“你不必全扛着。”宋晓正色道,“这事,有我一份。贴钱收这头,往后我宋家货运这头,也能帮着周转周转。你别又一个人闷着打算盘,把这窟窿,全往自己身上揽。”
江予望他一眼。
灯下,宋晓那副认真的、不肯让他独扛这难处的神情,跟他临走前那句“咱们各扛一边”,一模一样。
江予心里,那点子“想把人往外推”的念头,到底,没有再冒出来。
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成。”他说,“这摊子,是咱们两个人的。往后难处,咱一处扛。”
宋晓听了,没说话,只极浅地,弯了弯嘴角,把一只手,搁在那摊开的账本上,同江予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并排放着。
谁也没再言语。
只那盏灯,把两个并肩挨着的身影,投在墙上,一重,一轻,靠得,比往日更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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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离着好几座城的那座不临街、不挂灯的院子里,万和堂的静堂,依旧沉得压人。
沈掌柜没有亲自出头。
下头的人,又一趟趟地进来、退出去。这一回,回的话,已不似上一回那般,带着点“得手”的意味——
“掌柜,那后生下了产地,一户户地谈,不发火,不抬价,只跟人立长契,许了个保底价。说行情怎么变,他的收价都不往下掉。”
“夷陵的连翘,大半留了;当阳的当归,本就情分深,没撬动几个;长阳那几户新立的,本有些动了,被那后生连夜拢去,一通长契、保底价,也大半按了手印。走的,就零零星星那么几户。”
“这……这挖人的法子,怕是没挖动。”
禀报的人,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了什么。
沈掌柜听着,面上,纹丝不动。
他端坐暗堂之中,半阖着眼。面前那张府城周遭的地势图上,三处产地的位置,还都明明白白地标着。他那按在图上、一路从“长阳”划过的指尖,这会儿,又慢慢地,从那三处地头上,收了回来。
半空的指尖,在图上停了一停。
挖人,没挖动。
价,没压垮。
那后生,拿着一张张白纸黑字的长契,把产地那根,又往实里,钉了一寸。
可沈掌柜眼里,仍不见半分恼色。
他太清楚了。
价是面上的,人是地下的。那后生能拿长契、拿保底价,把产地的根护住。可这“保底价”,是要拿银钱去填的。银钱,是有限的。这一头填进去,那一头,便露出来。
赌的是谁的底子厚,谁先撑不住。
沈掌柜没开口。
他只把收回来的指尖,在半空顿了半晌,而后,又稳稳地,落了下去。
这一回,那指尖,没有回“长阳”,也没有回“连翘”“黄芩”这些个名目。
它落在了图上的另一处。
一处,在产地的根之外,江予一时还护不到、也想不到的地方。
暗堂里,灯火明灭,把那方方正正的地势图,照得或明或暗。
而在府城南街那间铺子里,明处的那盏灯,依旧亮着。灯下,是两个人,各自都累极了,却谁也没有先起身。
他们都以为,这一局,最难的那一步,已经迈过去了。
却都还不知道,那只看不见的手,指尖已经,无声地,移到了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