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把府城这边的事交代妥当,便启了程。
头一站,是夷陵。
他没坐车,也没带多少人,就一个常跑产地的伙计跟着,一路走,一路看。越往产地去,那股子不安的气味便越重。路边碰见的农户,见了他,有还热络地招呼一声“江掌柜”,也有那眼神躲闪的,低了头,匆匆过去。
江予不恼。他心里有数。
他没先去那几户动了心思的人家,反是先去寻了石头手下一个在夷陵管事的老人。这老人姓陈,四五十岁,在产地这头待得久,哪家种得实、哪家心窄,他都门儿清。
“江掌柜,您来了就好。”陈管事一见他,便把他往屋里让,压低声道,“这些日子,那头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价一次比一次开得高。话是好话,可越这样,我越觉着古怪。”
“古怪在哪儿?”江予问。
“价。”陈管事道,“这价,高得不合常理。咱们夷陵的连翘,成色是好,可也值不到那个数。这价开出来,不是要买货,是要买人。买的人,越多越好;至于这些连翘收回去是赚是赔,那头不管。这是砸钱,砸的不是买卖,是您这根。”
江予点头。
陈管事的眼睛,是毒的。这话,正说到江予心坎上。
“不图一时这一秤,图往后这一地。”江予道,“陈管事,你把那几户心里还向着野禾、能拿主意的人家,替我拢一拢。我一家家地,去谈。”
陈管事应下,当即便去张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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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这些天,江予便是在夷陵,一户户地走。
他不摆架子,也不多带人,进了门,先看货,再叙闲话,问问地里的墒情,问问今年果子结得怎样,问问家里可有那头疼脑热的事。等话说到一处了,他才慢慢,把要紧的那层意思,摆出来。
他没有一上来就谈价。
价,是万和堂手里的刀。他若也一头扎进去,跟人比价,便正好遂了人家的意。
他只谈“约”。
“老哥,”有一户,种连翘种得实诚,江予坐在他家矮凳上,道,“万和堂出的价,是高。我不瞒您,那价,我江予跟不起,也没打算跟。”
那汉子正低头搓着麻绳,闻言,手上一停,抬头看他。
“可您听我说一句。”江予道,“他今儿出这个价,图的是什么?图您这一季的连翘。收了这一季,他得了货,往后呢?往后价是涨是跌,他还认不认您这户人家,他一句话,不吐口。您得现钱,他得现货,一锤子买卖,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往后您再想种连翘,找不找得到路,还两说。”
他说到这儿,停一停,看那汉子的神色。
“我野禾,给不了您一时最高的价。可我能给您一句白纸黑字的话。”江予道,语气沉而稳,“您把连翘按老规矩,净货,果粒圆实,皮色青绿带灰,交给我,我照契上的价收。往后,行情涨了,我野禾的价,跟着涨;行情跌了,我野禾的价,不跌。这是立到纸上的,您按了手印,我盖了字戳,谁也赖不掉。”
那汉子愣了愣,半晌,才道:“江掌柜,您这话……是说要保底?”
“保底。”江予点头,把这两个字,念得分明,“常年累月地保底。您跟了野禾,这价就跟您一道过日子;万和堂的价是一阵风,刮过去就没了;我野禾的价,是一根桩,钉在地上,风吹不动。”
那汉子听着,眼里的神色,一点一点,从犹疑,变作了斟酌。
“江掌柜,我信得过您。”他末了道,“前些年旱得那样,旁人都散了,就您还一家家地走,问我们地里的收成,赶着教我们炮制。这情分,我记着。您今儿这么说,我……我留。”
江予没急着接话,只把带来的纸笔摊开,把早就拟好了的契,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您听听,可有哪里不妥。”他说,“不妥,咱们再改。”
那汉子就着日光,把契上的字,一行一行,看下来。看完,他抬头,憨憨地笑了一下,在契上,郑重地按下了手印。
这一手印按下去,江予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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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法子,他一家家地用,一户户地谈。
有的,是早年就跟着他的老户,情分深,不用多费口舌,江予去家里坐一坐,喝一碗水,把保底价的事一说,便点了头;有的,是动了心思、还摇摆着的,江予便多坐一会儿,把“一时的价”跟“长久的稳”这层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也有的,是已经口头应了万和堂的,江予也不强求,只把话说到,留个敞口,说“您再想想,想好了,野禾这头,门还开着”。
这么一场走下来,夷陵的连翘户,大半,是稳住了。
可也不是全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