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摇摇头:"不累。"
"嘴硬。"宋晓嗤了一声,到底迈步进来,反手把门掩上了。
他这一进来,铺子里,便像是活过来了。
一盏灯,被重新拨亮。灶上,又重新温起了水。那空了这许多日子的堂屋,这会儿,又有了脚步声、窸窣声,有了一个人忙前忙后、张罗这那的声气。
江予立在灯下,看宋晓熟门熟路地,从后头抱出一床要晾的褥子,又去拨那盏他常留的熟灯,嘴里还念叨着"这屋里一股子霉味,我不在,你就这么干耗着"。他听着,看着,心里头,那根绷了许多日子、几乎要断了弦,这会儿,竟像是被一双手,轻轻托了一下。
他不敢说,也不敢多想。
他只知道,这铺子,头一回,自宋晓走后,重新有了那个"回来"该有的样子。
---
水烧开了。宋晓沏了两盏热茶,一盏推到江予跟前,自己端着另一盏,在江予对面坐下。两人隔着那一豆光,相对无言了半晌。
还是宋晓先开的口。
"我在临江,听了不少。"他放下茶盏,正经起来,那一贯的懒散,全不见了,"府城这头,有人要动你。产的、销的、散的,三条线,都有人伸了手。这架势,不是小打小闹。"
江予点头:"你听得很全。"
"宋家在临江,做的是南北货运,消息灵便。"宋晓道,眼神落在那盏灯上,"再说,这事,也不只在府城的圈子里传。连临江那头的商号,都有人说,府城那个野禾,惹上人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江予:"是谁,你可有数了?"
江予没立刻答。
他望着宋晓,看那人眼里,是切切实实的忧,也是切切实实的、要与他一同把这关口闯过去的决。他心头一暖,又没来由地,生出点想把人往外推的念头。
这念头,自宋晓走后,便在他心里长着,如今宋晓回来了,它非但没消,反倒又往上冒了冒。
风暴还没过去。
甚至,才刚开了个头。
宋晓,离得越远越好。
"我有数。"江予到底还是说了,语气却故意压得平淡,"这事,我自己能料理。你在临江,家里的事还没了,不必为我这头分神。这头……"
"这头有我。"宋晓替他把话接了过去,一字一顿,眼神却沉了下来,"江予,你是不是又要说这句这头有我?"
江予一怔。
宋晓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只把茶盏往案上一顿,身子前倾,盯着他:
"你在信里,回回都是这句。家里的事要紧,不必急着回来,这头有我。我如今回来了,你还是这句。江予,我且问你一句——你把我当什么?当个外人,当个只能站在风口外头、给你递两封信、捎两句问候的看客?"
江予喉头一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低声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宋晓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却并不恼,只透着一股子憋了许久的、不吐不快的闷,"这摊子,从头到尾,我就没当它是你一个人的。打从南街这间药膳馆,到东头那块野禾的匾,哪一样,不是咱们两个人,一步一步,拼出来的?如今出了事,你就想一个人扛,把我往外头一推,好让我离这滩浑水远些——江予,你这心思,我懂。"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正因为我懂,我才更得回来。"
江予望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宋晓。"他喊了一声,嗓音有些哑,"这一回,跟从前不一样。"
"哪一回,跟从前一样了?"宋晓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你哪回不是这么说的?当阳验契,你说这头有我,结果病一场都不让我知道;府城起风,你说这头有我,结果一个人硬撑到现在。江予,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明白——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停了停,把声音放软了些,可那软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坚定:
"这摊子,有我一份。你江予的事,不管你认不认,我也早就掺进来了,掺都掺了,退不出去。你想一个人扛,门儿都没有。"
这一番话,落在深夜里,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