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应了,转身去后头。
江予一个人,又坐回了灯下。
他想起那日,刘管事来送信时,也是一辆青帷马车。临去时,那人还"顺口问一句"铺子顺不顺利。如今,这青帷车,又在这样的时候,围着他的铺子打转。
是来看看他的动静?是来掂掂他的斤两?还是,连远在江家那头,都嗅到了这府城的风声,赶着来看,这外姓儿,到底撑不撑得住?
江予把这些念头,按了下去。
他不能想这些。
眼下的关口,就像一条独木桥。他得先稳稳地走过去,走过了,再论其余。
他又想起另一桩事。
这几日,太顺。
这是江予心里,一直压着的一个念头,压得极深,轻易不肯去碰。
胡掌柜那里,恰好给他留了散货;官面上,恰好给他行了方便;就连他打听万和堂的底细,也恰好,有那么个人,恰到好处地把话,递到了他跟前。
一步,是巧。
两步,三步,步步都巧,这"巧"字,就有些扎眼了。
江予不是没起过疑。
可这疑,他始终按着,不深究。
一则,是这当口,他分不出神去查这些个"巧";二则,也是更深的缘故——他隐约觉得,这"巧"字后头,怕是牵着什么他不该碰、也不能碰的东西。
那人,那只看不见的手,是不是也知道他如今这般,才特意,在暗处,给他递这些"方便"?
"太顺太巧。"
这四个字,江予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念罢,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这念头,重新按回了心底最深处。
不深究。
眼下,不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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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雨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几线清光,把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白。
江予正要把门头那盏灯拨暗些,就听见外头,有车马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
他手上动作一顿,抬头望去。
车是辆不起眼的脚车,帘子半揭着。车还没停稳,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先一步掀帘跳了下来,趿着满脚的泥水,几步抢到门前。
是宋晓。
江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回来了。"宋晓立在门口,一手还扶着车辕,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赶了好一程路。他望着江予,眼里有光,亮亮的,又带着点奔波后的倦,"府城的事,我在临江,都听到了。"
江予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有什么哽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道:
"回来了就好。进来,外头潮。"
宋晓却站着没动,只上上下下地,把江予打量了一回。见他人好好的,衣裳也还算齐整,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掩不去的倦色,宋晓的眼神,便沉了沉。
"你这些日子,一个人。"宋晓说,声音压着,像是有许多话,又只拣了最轻的一句,"累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