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掌柜是龙泉镇的散货商,收药材收了几十年,是这一行里头,货真价实的老行尊。那日他在野禾庄,点着连翘的货说,"你要是再收半年,龙泉镇的连翘价,就是你来定了"。这话,江予记到如今。那是老行尊对后生的一句认可,是一句实打实的话,不是奉承。
可如今,这"你来定",还没坐实,就有人不许他定了。
而且,是不许他一个"外姓儿",来定这一行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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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歇。
江予回到药膳馆时,天已经擦黑。周师傅见他一身半湿,忙张罗着去烧姜汤。江予摆摆手,说无妨,只坐在柜台后头,把今儿这一整日,一件件的事,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遍。
他不上楼,也不去后院。就这么坐着,听着外头屋檐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滴在青石板上,清脆,寥落。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可他知道,越到这时候,越不能乱。
他把这盘生意,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最底下,是产地网络。这是他这些年,一根线一根线牵起来的。夷陵的连翘,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三处地头,白纸黑字立了约。石头在野禾庄,管着种药、扩户,带着一帮子人家。前些日子石头的信上,数儿报得清楚——拢共五十来户入了伙,地头约莫二百来亩,能出十四种药材。这底子,是一点一点,实打实垒起来的,差不得,也急不得。
再往上,是产地立约。三处产地,讲定种什么、多少亩、按什么规格交、拿什么价回收。货,便源源往他手里聚。
再往上,是仓,是铺,是那一张越铺越开的小医馆的网。
这一条链,一层扣一层。
如今,有人要断这条链。
断产地,是断他的根;断坐商,是断他的销;断散货,是断他的活水。三条线,条条都往他这条链的要害处招呼。
这手笔,江予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轮廓。
他抬起头,望着门头那盏昏黄的灯。灯下,几页账本摊着,算珠上的雨气还没干透。
他记起了那句话,那句这些日子总在他心里盘旋的话——"江家那外姓儿"。
外姓儿。
原来,一切的由头,都在这三个字上头。
他一个从宋家回来的外姓儿,在江家这盘生意里,本就是个额外的、多余的人。如今,他不守着一个外姓儿该守的本分,偏要另起炉灶,把产地、货、价,一样样攥到自家手里,还要在这府城的药材行里,另立起一块"野禾"的招牌来。
这一动,动的,就不只是他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
他动的,是这行里,坐地有主的、早被人分好了的一碗饭。
有人,不许他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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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姜汤熬好了,趁热。"周师傅端着碗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予接了,道声谢。热汤下肚,一股子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白日里那点子钻进来的湿寒,都驱散了几分。
"周师傅。"江予放下碗,问,"今儿铺子里,可有什么人来问货?"
周师傅想了想,摇摇头:"倒是有几个散客,买了些药酒药丸,没提别的。就是……"他顿了顿,"今儿后头巷子里,停了辆车,青帷的,在咱们外头,来来回回,绕了两三趟。我觉着怪,就到门口看了眼,那车见有人瞧,便走了。"
江予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青帷车。
他心里,咯噔一下。
是他那位远在江家的父亲,打发人来了。
而这个时候来,为的,怕是……
"晓得了。"江予面上不动,只道,"你去忙吧,不用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