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情分,深了,变了,重了,重得他一个人,在深夜里,几乎要托不住。
宋晓慢慢地躺回去,盯着屋顶那根被月光映得发白的横梁,把这份心思,从头到尾,想了一回。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地躺着,把那点念头,一点一点地咂。起初是慌,慌那怕的分量不对;再往下,是懵——他活了这许多年,头一回觉着,原来一个人能这样牵着他的心,牵得这样久,这样深,牵得他连自己都觉着陌生了。他有些不敢认,可那念头在心头盘着,盘得久了,反倒盘出几分沉静来。
末了,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极重的东西,认了下来。
认了。
不说破。
他翻个身,阖上眼,心里那点慌,倒奇异地平下去了一些。认下了,反而不乱。只是这"认下"两个字,像在心里烙了一道,烫烫的,久久不散。
他且不跟任何人讲。尤其,不跟江予讲。
讲不得。讲了,这分寸就乱了;这许多年攒下的那点子安稳,也就碎了。他宋晓最是知道江予的性子,那人对谁都是三分真、七分收,把真心当瓷器似的藏着,最受不得人逼他。他若贸然把话撂出去,依着江予的性子,只会往后缩,缩回到那早先"外姓儿"的壳子里去。
所以他得慢慢来。
这"慢慢来"三个字,宋晓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是给自己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
天快亮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想: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又过了些日子,江予仍没有信。
宋晓一个人,把铺子里里外外的事都揽了下来,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他往城南仓走,往东头那挂了"野禾"匾的新铺子走,往几家素有来往的小医馆走,张罗货源、盘账、递话,一样不落。夜里回来,他把自己那份算计的精气神都抖出来了,账目理得利索,一笔是一笔,半点不似白日里那个懒散的少爷。
可一到天黑,他就静不下来。
铺子里那盏灯,他照旧点着,不吹,也不拨暗。他想着,要是江予这会儿回来,远远地看见门口这团光,心里也安稳。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是一怔——从前是江予给他留灯,如今换他留了。这留灯的滋味,他以前不懂,如今懂了:原来点着一盏灯,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是这么一桩又暖又煎熬的事。
那阵子,他总等到很晚。
有一回,他实在坐不住了。白日里听当阳方向过来的脚夫说,山道上头下过一场雨,有几处走车的便道泥泞,不好走。那人随口一提,宋晓却记了个瓷实。他越想越坐不住——起先只是坐坐站站,绕着堂屋走,末了,把心一横,披了件衣裳,取了那盏灯,独自往城外去。
这念头,是坐出来的,不是踏出这门才有的。那阵子他白日里再忙,心里那根弦也一直绷着;到了这一晚,到底绷不住,被这一句"山道下雨",彻底挑了起来。
府城的城门,白日里关了,夜里只留一扇虚掩的角门,供迟归的行人进出。宋晓也不是头一回摸这角门,轻车熟路地出了城,沿着往当阳的山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夜里的山道黑得很。月亮叫云遮了半边,路边的树影在风里晃,一丛一丛的,像蹲着的人。宋晓心里不是不怕,可他脚底下的步子,却一步比一步急。那盏灯在他手里,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把灯往怀里拢了拢,护着那一豆火。
他走了一程,又一程。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头的山路拐弯处,影影绰绰地,像是有人影。
宋晓心口"咯噔"一下,步子先是一顿,跟着又紧了上去。他眯起眼,就着手里那点光,一点点地瞧——那人影,瘦瘦的,背着个包袱,走路不快,却稳,一步一步,像是认路的。
是他。
宋晓只觉得脚下一软,那口气,憋了这许多天,这会儿才"呼"地一声松下来。他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喉咙里出来的一声,又哑又急:
"江予!"
江予闻声抬头,先是一愣。就着那盏灯,他看清了来人,脚步也停了。宋晓已经跑到跟前,气都喘不匀,上下打量他一回,见他衣衫沾着泥,脸上也疲得很,却没有伤的样,这才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你、你可算回来了。路上,没出什么事罢?"
"没事。"江予说,嗓音有些哑,像是走了很长的路,"下了场雨,山路泥,车走不了,耽搁了。你怎么……"
"我来迎你。"宋晓说,手里的灯还擎着,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又带着点红,"我听人说山道下雨,怕你……就出来看看。"
他说到这儿,声音哽了一下,那后半句,到底没能说囫囵,只把江予的胳膊,攥得更紧了些。
就这一下。
江予心头,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上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一头被夜风吹乱的发,一件胡乱披着的衣裳,一双熬得发红的眼,还有那盏不知在夜里擎了多久的灯。这光景,比什么话都重。他心里那根细线,这次不是颤,是实打实地,被拽了一下。
"……我没事。"江予低声说,"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
宋晓这才松了手,可那手还是没完全放下,只虚虚地搭在江予腕边,像是怕一松,这人又不见了。半晌,他才挤出个笑,那笑里又是后怕,又是欢喜: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