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江予记得。那一夜,还是这盏灯,还是这个人,也是这四个字。只是那一回,隔着门,隔着灶上温着的粥;这一回,隔了这许多天的提心吊胆,隔着山道上这一场夜风,这话的分量,便又重了几分。
两人并肩往回走。
一路上,宋晓的话倒多起来,东一句西一句地问当阳那头的契,问那几户老人好不好说话,问路上吃了没有、水够不够。江予一一应着,答得简,可句句都落到了实处。他偏过头,看见宋晓那把碎发被夜风吹起来,又看见那人脸上掩不住的倦色,还有手里那盏灯,一直稳稳地擎着,护着那点暖黄。
江予没敢多看。
他心里,隐隐觉着,宋晓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话多话少,也不是待他的殷勤——这些本就有。是那人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那点东西,江予说不上来,只觉得沉甸甸地,往人心里压。有好几回,宋晓的话说到一半,会一顿,眼睛在他脸上一停,又飞快地挪开,像是把什么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江予瞧见了。
他装作没瞧见。
回到铺子里,宋晓照旧忙前忙后。烧水,端粥,又把那条温帕浸了,递过来给江予擦脸。江予坐在灯下,由着他张罗,一碗温粥下肚,整个人从里到外,才像是活了过来。
他抬眼,宋晓正坐在对面,支着下巴,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灯影在他眼里晃,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更浓了。
江予心头一凛,垂了眼,把碗轻轻搁下,状似无意地岔开:
"当阳那几户,契的事都核清了。地界上那笔旧账,里正从中说和,总算没起大波折。"
"那就好。"宋晓应着,顿了顿,目光还在他身上,"江予,你往后这产地,越铺越多,一个人总这么跑,不是长久法子。得有个靠得住的人,替你分着些。"
江予顺着他的话:"谁还靠得住?"
宋晓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末了,却只笑一笑,把下巴从手心里抬起来:"我不是在吗。"
他说得轻,语气也照旧是那点子懒散,可落在江予耳里,却有了别的重量。
江予没接这话。
他把碗往宋晓跟前推了推,说:"你也喝一口。这一路,你最累。"
宋晓看着他,就笑开了,那笑软得很:"你倒会反着来了。"他到底没喝,只伸手,把江予面前那盏灯的灯芯挑了挑,火光跳起来,把一室都照得暖融融的。
"歇着罢。"宋晓说,"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江予"嗯"了一声。
他知道,有些话,宋晓没说出口;有些话,他自己也没法接。这分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之间,便这样心照不宣地,守着了。
歇下之前,江予照旧去把外头的门下栓。转身时,眼角余光,极快地在街对面扫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掩上门,照例把那盏灯拨暗了,留着一豆光。
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立时去睡。他立在堂屋中央,望了望那盏灯,又望了望后头那扇门——门后,是宋晓睡下的一间屋。那屋里这会儿,该也熄了灯,只余呼吸声,沉静,安稳。
江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方才山道上,宋晓远远擎着灯奔来的那个样子。那一眼,他记下了,记在了很深的地方。他分明觉出了什么,可他就是不点破,也不追问。他说不清自己这是躲,还是护——躲着不敢去碰那点越了界的东西,也护着这一份难得的、不容有失的安稳。
就这么维持着,挺好。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往自己屋里去了。
日子,又像是从前一样,一天天往前赶。
江予回来了,铺子里又有了往日的声气。可仔细看,又有些地方,悄悄变了。
宋晓比从前更上心这摊子。
白日里,他不再只窝在柜台后头算账。城南仓里进出的货,他抢着去点;东头"野禾"新铺子的张罗,他一手揽了下来,从匾额的描金到柜面的陈设,事无巨细,都过他的眼。产地那头,有个风吹草动,他比江予还先坐不住,张罗着要亲自去巡一巡。府城几桩零散的买卖,本不必江予出面,他仗着自己人脉广、跟那几家掌柜相熟,一一跑去递话、敲价,把事情替江予办得妥妥帖帖。
他忙,忙得眉眼间都透着一股子使不完的劲。
江予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可嘴上不多说,只由着他去。该搭手时搭手,该点头时点头。只是有几回,宋晓一早又要赶去城南仓,又要绕去西头那家素来挑剔的陈记药铺递话,两头赶得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江予也不声张,趁他忙里间回的工夫,悄悄把陈记那一趟替他跑了,回来也不提,只把那话原样递到宋晓跟前。宋晓先是一怔,随即又笑开,只道一声"你倒会抢我的活",便不再多问。两人这份并肩做事的默契,非但没淡,反倒更见出了章法——许多事,一个眼神,一句半截的话,便明白了;一个递契纸,一个接账本,行云流水一般。
行里的人,也都瞧着。
"野禾"这两个字,近来在府城的药材行当里,被提得越发多了。起先是说那后生收产地、囤城仓,把连翘的散货都收得紧了;后来便有人说,野禾铺子里的药、酒、丸,成色齐整,价也公道,跟它沾着小医馆、里正人家,路子铺得既细又长。再往后,连那些个脑筋活络的散货贩子,碰了头,也要问一句:"野禾那头,近来有货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