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把包袱的带子又紧了紧。
江予立在一旁看着。他本想说"我记下了,你甭送",可话到嘴边,又觉着这样由着宋晓念叨,倒比什么话都叫人安心。他便只"嗯"了一声,由着他把包袱捆得平平整整。
临出门,江予回头看了一眼。宋晓站在堂屋中央,就着那盏灯,也正望着他。四目一触,宋晓脸上那惯常的懒散笑意有点撑不住似的,唇角动了动,只挤出一句:
"早些回来。"
"知道了。"江予说,声音比平日里软了几分。他抬手,替宋晓把那盏灯的灯芯拨亮了些,才转身去了。
门在身后掩上。
宋晓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着江予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沿着南街的青石板,渐远,渐轻,直到被街口的风声盖了过去。他才慢慢转过身,望着那盏被江予拨亮了的灯,火光跳了跳,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觉着,这铺子,一下子就空了。
江予走后的头一日,宋晓没什么。
他照旧去城南仓里验货,照着江予平日里立下的规矩,一件件开篓、过秤、验成色,再一样样登到入库单上。这规矩他早帮着写字对账,如今做起来,倒也不生。只是货一多,他一个人总有点照应不过来,忙一阵,便想起江予在时两人搭手的光景,心里头,便空落落的。
到了第二日,第三日,宋晓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嘴上不说,只一日比一日心不在焉。白日里对账,笔停在半空,半晌落不下去;夜里上了门栓,又总觉得外头有响动,跑去开了一回门,街上只有风。他想,当阳那一路,山道不好走,江予一个人,又带着契纸银钱,万一……可这"万一"两个字刚冒出来,他又赶紧按下去,自己骂自己:胡想什么,江予是什么人,哪里就那么容易出了岔子。
可骂归骂,心口那点慌,却怎么也按不实。
那阵子,他都睡得浅。
夜里躺在堂屋后头那张窄床上,翻来覆去,眼睛睁着,听外头的风声、更声、偶尔几声犬吠,一声声都数得清。他数着数着,就想到江予,想到那人这会儿不知是宿在当阳哪家镇上,还是已进了村,在里正家那盏灯下,摊开契纸,一笔一笔地核那地亩四至。
他想着想着,心头浮起一桩事,浮得他心口一跳。
不对劲。
他这些日子的坐不住,这些日子的心慌,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说只是怕铺子里少了个人手,怕账没人帮着记、货没人搭手验,那大可不必。生意上的事,他宋晓是行家,再忙再乱,也压不垮他;江予走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铺子离了谁都转得动。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摊子的根本在江予,可江予在不在跟前,跟铺子转不转得动,是两码事。
他慌的,从来不是生意。
他慌的,是"他这个人"。
宋晓在被窝里慢慢坐起来,背靠着墙,在一室的黑暗里睁着眼。
他想起江予走时那句"知道了",软软的;想起那人替他拨亮灯芯的手指;想起每日夜里那人回来时,沾着一身尘土,被那盏灯一照,眉眼就柔和下来的模样。这些细处,一桩一桩,平日里他不曾去数,此刻在黑夜里,却排着队地往他心口上撞。
他怕的,是江予在当阳那孤山道上,身边那几户新立契的老人都轴,谈不拢,起了拗;是那来回的山路,路滑风大,一个闪失;是江予这个人,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摔了伤了累了,也不肯开口说一句,一个人闷着。
他怕"他出事"。
这念头一落地,宋晓整个人僵了一下。
原来自己这些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说到底,是怕他出事。
这份怕,分量不对了。
早先,他也替江予操心,可那是兄弟、是朋友、是搭伴做买卖的人之间,该有的那点照应。怕他累着,怕他吃亏,怕他路上没人搭把手,这都说得过去。可如今的怕,是从心里最深处翻上来的,绵密,沉重,压在胸口,连呼吸都沉了几分——这份怕,哪里还是"多了个帮手"或"少了个人"的怕?
这分明是……怕失去他。
宋晓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喉咙口都有些发紧。
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头一回,把一件事在深夜里,这样一寸一寸地剥开来,仔仔细细地看。
江予于他,究竟是什么?
玩伴,朋友,一起长大的那许多年,最懂他的人,也最信他的人。这些,他都认。可这些,又似乎都填不满此刻心口这个窟窿。那个窟窿,是江予走后,被这空荡荡的铺子和这数不清长夜熬出来的;它不声不响,却越来越大,大得他夜里一睁眼,就觉着满屋子都是江予留下又带走了的那股子气味。
他想起那日在龙泉镇外,江予说"等回来,给你熬";想起那人把碗往他跟前推一推,说"你也喝一口";想起灯下那人抬头看他时,眼里那一点他读不真切的东西。
原来,这些东西,他早就一件件收进了心里,只是不肯、也不敢去翻。
如今翻了,才看见——他对江予,早不是从前那点子情分能绕得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