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没有低头看。他的目光仍然看着前方那排在月光里泛着银光的连翘苗。
"嗯。"
他没有把袖子收回去。
宋晓也没有把手拿开。
那截袖角就这样搭在他的手背上,被夜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潮气和青草的味道。连翘的叶子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被风吹动的时候,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那些光斑就碎开了,然后又聚拢起来。
过了很久,宋晓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五岁那年,我爹给我买了一匹小马。不是真的马,是木头做的,能骑在上面摇的那种。我喜欢得不得了,天天骑着它在院子里跑。后来有一天,那个木马的腿断了——不知道怎么断的,可能是摇得太用力了。我哭了一整天。"
江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宋晓看着前方,继续说:
"我爹那天晚上找了木匠来,连夜把那条腿修好了。修好之后,他把木马放在我门口,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到它站在那里,腿已经好了。"
他顿了一下。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木匠本来是不愿意晚上出门的。是我爹多给了三倍的工钱,他才来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江予。
"我不是想说我爹有多好。我是想说——从小到大,我遇到事情的时候,总是有人能帮我解决。我习惯了。"
他又看了一眼江予。
"但你没有。"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带走。
"你从小到大,遇到事情都是自己扛的。没人给你修过木马。"
江予坐在黑暗中,没有说话。
宋晓收回了目光,重新看着前方的那排连翘苗。
"所以这一次——我想帮你。不是替你做,是帮你。你自己决定要不要那个铺面,你自己决定怎么开、什么时候开。但钱的事——让我帮你想办法。"
他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玩笑,没有轻松,没有那种"没事我有办法"的随便。他是认真的。
江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说了一句:
"那你打算怎么想办法?"
宋晓听到这句话,知道江予没有拒绝。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他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想过很多遍了:
"我娘留给我的银子大概有八十多两,存在钱庄里,我随时可以取。再加上我这些年攒的一些——凑一凑能有一百二十两左右。"
"那还差很多。"
"剩下的——我去跟我爹说,不是要钱,是借。算宋家入的股,赚了钱还他,不白拿。"
江予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要宋家的钱。"宋晓说,"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在宜昌府城的药膳馆做起来了,宋家以后从你这里进货,也是生意。你把它当成生意往来就行了。"
江予坐在黑暗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接着宋晓的话,是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上:
"如果——我不从宋家借,也不从江家要呢?"
宋晓转头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江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只陶坛上,在月光下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药酒还要再泡几天。等泡好了——我先拿去龙泉镇上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