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在想别的办法?"宋晓问。
江予没有否认。
"我在想——能不能先不去宜昌府城。"
宋晓愣住了。
"你说什么?"
"铺面可以先签下来,但开业可以缓一缓。先用药酒在龙泉镇上试试——这个不需要那么多钱。等药酒赚到一些钱了,再慢慢开过去。"
江予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是每一个字都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了。但宋晓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那不一样。"
江予看着他。
"你在龙泉镇上卖药酒,和你在宜昌府城开店——不是一回事。龙泉镇上的那些人,三五文地花,买的是一壶酒。宜昌府城里那些人,三五十文地花,买的是一个名头。你要做的是那个名头,不是那壶酒。"
江予没有反驳。
他知道宋晓说得对。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压在了炮制笔记下面。
"我再想想。"
那天下午,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钱的事。
江予照常去看了苗,翻了晾架上的药材,把晒好的连翘装进布袋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和平常一样——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会发现他在翻晾架的时候翻完了一排,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一息,才伸向下一排。
他在想事情。
宋晓也没有闲着。他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根竹条削着——削得很慢,削几下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削几下。石头从灶房里出来两次,看到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没有说话,但总觉得气氛不太对——不是吵架的那种不对,是两个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但都不开口的那种不对。
到了傍晚,石头做好了晚饭,喊两个人吃饭。
饭桌上的话比平时少。
江予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了好几口饭,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问了一句:
"那个铺面——房东说半个月内签契是吗?"
宋晓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把碗放下:"嗯。"
江予没有接话,又低头继续吃饭。
宋晓看着他,等他说下一句。但江予没有说。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
江予搬了一张条凳坐在院子里,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面前是那排在月光里泛着淡淡银光的连翘苗,墙角那几只陶坛安安静静地蹲着,里面的药酒在黑暗中无声地沉淀着。
他坐了很久。
然后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宋晓特有的那种,轻快、落脚时脚跟先着地的节奏。
宋晓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搬另外的条凳。他在江予旁边坐下了,在同一张条凳上。条凳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他也看着那些连翘苗,没有说话。
条凳有些窄。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侯,肩膀和手臂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江予的手放在膝盖上,宋晓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个人的小指之间大约隔了一根筷子的距离。谁也没有刻意靠近,但也没有人往旁边让。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凉意。江予穿着一件薄衫,袖口被风吹得微微往后飘了一下,袖角拂到了宋晓的手背。
宋晓的手没有动。
江予也没有把袖子收回去。
风又吹了一下,袖子又飘了一下,这一次拂过去之后,没有完全收回来——有一小截袖角落在了宋晓的手背上,搭在那里,轻得像一片落叶的重量。
两个人都注意到了。
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宋晓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的袖子——落在我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