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两。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晓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没底气的轻,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压碎的那种轻:
"你手上有多少?"
江予没有回答。但他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
不到四十两。
宋晓看着那个数字,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大概早就猜到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江予: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江予没有接话。
他知道宋晓说的"想办法"是什么意思——不是去借,是从宋家调。宋晓是宋家的独子,他要调一笔钱出来,不是做不到。但那是宋家的钱,不是宋晓自己的钱。
"不用。"
江予的回答很短。
"为什么?"宋晓说,"你是不信我能拿来?"
"不是。"
江予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三百六十两的数字。那个数字像是活的,在纸上越来越沉,压得纸的四角都微微翘了起来。
"这是我要做的事,不是你要做的事。"
"你的就是我的。"
宋晓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快,快到像是没过脑子就直接从嘴里出来了。说完之后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了一下,但没有收回。
江予没有抬头看他。
他看着纸上那些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更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不想让你在你爹面前难做。"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轻,但落到桌面上的时候,比那个三百六十两的数字还要沉。
宋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沉默了。
他知道江予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去跟宋齐要钱——宋齐会问:钱给谁用?给江予用?那个在宋家做了十五年杂役的江予?宋齐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宋齐那个人不会把话说到明面上来,但他的眼神会让宋晓知道——你又在管那个人的事了。
宋晓不怕被父亲说。但他怕江予因为他被父亲看轻。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换了一个方向:
"那我不跟我爹要——我拿自己的钱。"
"你哪来的钱?"
"我娘留了一些给我。"
"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她留给我就是让我花的。"
江予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宋晓的目光没有躲闪。他不是在逞强,他是认真的。
但江予还是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江予没有回答。
他重新低下头,把那张写满了数字的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三百六十两。每一笔都写得清楚,每一笔都是实实在在要花的钱。他看的时侯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宋晓都有些不安了——因为他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看到了一个解决不了的难题,更像是已经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正在心里把它翻来覆去地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