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五亩地,一年一茬,干连翘不到五百斤。黄芩更少。"
"不够?"
"不够。"江予说,"光龙泉镇上那几家药铺,一年走的连翘就不止一千斤。我这点量,连一个镇的生意都包不住。"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实。但宋晓看到他那根叩桌面的手指停下来了——没有再动,就那么搁在桌沿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晓开口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让别人来种?"
江予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让别人来种。"宋晓说,"你不是有种子吗?你把种子分给附近的农户,让他们种在地里,等收成了你再把成品收回来——你给他们种子和技术,他们出地出力,收成按比例分。这样你就不用只靠野禾庄这五亩地了。"
江予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指搁在桌沿上,看着宋晓。夜风从窗子里吹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本子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说完了?"
"说完了。"
江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本子。他没有立刻接话,但宋晓看到他搁在桌沿上的那根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叩,是一种轻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似的颤动。
"你让我想想。"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本子翻开,开始在上面写东西。写得很急,字比平时还要歪一些——但他没有停。
宋晓没有打扰他。他站起来,端着那只空碗回了灶房,把碗洗了,然后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挂架。
架子上挂满了连翘枝条,在夜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他站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出来,是一种"果然如此"式的、带着一点得意的弧度。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屋子,没有再去打扰江予。
江予那天晚上写到很晚。
他先是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周边几个村子有多少可用的地。他在龙泉镇附近转过几次,对周围的地形有大概的印象——东南边的靠山村有一些平地,西边的河滩地虽然贫瘠但面积大,北边的几个村子更多是山地,种粮食不行但种药材也许可以。
然后他开始算账:如果一户农户出两亩地种连翘,种子由他提供,他教他们怎么种,收成之后他按市价回收——那么他需要多少种子、能回收多少成品、成本是多少、利润是多少。
他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表。
"种子:每户两亩约需连翘种子三斤。一斤种子可育苗约八百株。每株成苗可收湿连翘约半斤。两亩地——种密了,可收约三百斤湿货,晒干后约九十斤。"
他算完之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如果第一批有十户加入——"
他停了一下,没有往下写。因为往下写的话,那个数字会让他睡不着觉。
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桌面上那本本子的轮廓映成了一个模糊的长方形。
他想起宋晓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让别人来种?"
他确实没有想过。
从他到野禾庄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这个庄子是他的,地是他的,药材是他的——所有的东西都要靠他自己一点一点地做起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去做。
但宋晓想到了。
江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躺下,闭着眼睛。
他没有立刻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宋晓。
宋晓正在院子里洗脸——他把头埋进木盆里,用冷水浸了一浸,然后直起腰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到江予走过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先开了口:
"想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