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粮食贵多少?"
"粮食——好年景的时候,一斗米不到二十文。"
宋晓没有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他把那根黄芩放在地上,抡起镐头,开始挖第二株。
这一挖就挖了三天。
第一天挖完了东边那块地的黄芩。第二天把连翘全部剪完、扎捆、上架。第三天把所有的药材整理分类、登记入账。
三天下来,野禾庄的院子里挂满了连翘枝条,墙根下堆着洗净晾干的黄芩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不是苦的,是一种干燥的、带一点辛辣的草木气息。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从鼻腔一直钻到肺里。
石头那几天走路都是绕着药材走的——不是怕碰倒,是他总觉得那些挂在架子上的连翘枝条像帘子一样,走过去的时候会碰到头上,痒痒的。
江予没有嫌他碍事,只是在他第三次碰掉一根连翘枝条的时候,说了一句:"走路看着点。"
石头赶紧把那根枝条捡起来,拍了拍灰,踮着脚重新挂上去。
挂好之后他回过头,发现江予已经在灯下翻开那本本子了。
本子已经快写满了。
从刚到野禾庄那天开始算起,江予在这本粗纸本子上记录了所有他能记的东西:天气、地况、种子的发芽率、移栽的时间、浇水的频率、叶子的颜色变化。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的墨迹洇开成了一团,有些地方的字写到一半没地方了,挤在行间的小缝里。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不是写字的那种用力,是一种想要把什么东西牢牢攥住不放的用力。
他翻到最新的几页,开始记录这几天的采收数据。
"连翘,移栽品,采收合计七十二斤(湿重)。黄芩,移栽品,采收合计四十三斤(湿重)。"
他写完之后,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野生连翘同期可采量:约十五斤(湿重)。"
他看着这行数字,没有再往下写。
宋晓端着一碗水从灶房出来,走到他旁边,把碗放在桌上,然后探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数字。
他没有问那行数字意味着什么——他看得懂。
野禾庄自己种的连翘,光是第一茬就收了七十多斤。而整个后山的野生连翘,全部采完也不过十几斤。种出来的量是野生的好几倍,而且还能再种——扩大种植面积,下一茬就能收更多。
但另一边——种出来的品相确实不如野生的。
这个问题像是硬币的两面。一面是"不够好",一面是"够多"。两面都是真的,不能只看其中一面。
宋晓拉了一把椅子在江予对面坐下。
"你在想什么?"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本子合上,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在想——这七十多斤连翘,和那十几斤野生的,放在一起卖,能卖出什么价。"
"混着卖?"
"混着卖。"江予说,"品相好的野生连翘当招牌,种连翘走量。外面的人又不知道哪些是野生的、哪些是种的——他们只知道野禾庄出的货,品相稳,量也够。"
宋晓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但胡掌柜和赵掌柜知道。"
"他们知道。"江予说,"但他们要的是货。品相好的有品相好的价,品相差的有品相差的价。只要价格对得上,他们不会在意哪个是野生的、哪个是种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碗放回桌上。
"问题不在这里。"
"在哪里?"
江予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在量上。"
他看着宋晓,眼神很平静,但宋晓认识他太久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东西。
"野禾庄的地,全部种满连翘和黄芩,一年到头能收多少?"
宋晓没有算过,他等着江予说下去。
"连翘从种到收,最快也要七八个月。一亩地种密了能收三百斤湿货,晒干之后不到一百斤。野禾庄能种的地——我量过,能用的不到五亩。剩下的地不是石头多就是坡度大,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