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男人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文安一个人站在堂口外面的巷子里。雨已经停了,青石板路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
她把大衣裹紧了些——杭州的冷是湿冷,从骨头缝里往里钻。她的脊椎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远处堂口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
灯影里,有一个是她等了快八十年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极轻,极稳,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没有回头。
“这已经不是我们的第一次遇见了。”她轻声说,“这是我们第二次遇见。第一次那年我十七岁,你走进我家的院子,我妈让我喊你族长。我说你长得真好看。”
她顿了顿。
“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她说完,没有等他的回应,裹紧大衣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雨后的夜雾里。
张起灵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碎片又开始翻涌——一个夏天的庭院,梧桐叶子沙沙响,有人在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有人把一根冰凉的棒冰塞进他手里,手指湿漉漉的,沾着化掉的糖水。
还有更早的、他用费洛蒙“看见”过的东西——一个少女,把一张麒麟面具递到他面前,说“只准你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掌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握了一下拳,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攥住。
她说的那些,他都不记得了。他如今活着,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回记忆,找到一个能让他停下来的地方。感情对他而言,太奢侈了。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也不敢回应。
出发那天,杭州难得放了晴。
车队在堂口门口集结,吴三省的人、文安的人各占一片区域。
胖子正往背包里塞最后一包压缩饼干,被吴邪骂了一句“你是去下墓不是去野餐”。
文安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户外装备,长发扎成低马尾,脚踩登山靴。她的装备很精简——一个小型急救包、一把防身匕首、一个卫星定位器。没有多余的负重。
文澜跟在她后面,也换了身户外装,但照样穿得像个走秀的。
胖子看着他那身行头直嘬牙花子:“你这一身下去,万一蹭破了怪可惜的。”
“不可惜。”文澜笑得云淡风轻,“破了再买。”
“有钱人的世界我真不懂。”
文安没有理会他们的拌嘴。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没有找到那个人。她收回视线,低头检查装备。
然后张起灵从车队最后面走出来,背着黑金古刀,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背包。他走到队伍前列,和吴三省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站定。
文安没有抬头,但她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不是紧张,她是在用力。用力让自己不要像个傻瓜一样,一直盯着他看。
出发。
云顶天宫在长白山深处。车队只能开到山脚下,之后全靠步行。深冬的长白山,雪深过膝,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
队伍里几个雇佣兵都有些吃力,倒是文安一直保持稳定的节奏,既不走得最快引人注目,也不落在最后拖累进度。
她走在队伍中段,步频均匀,呼吸稳定。
文澜走在文安后面,嘴里从出发就没停过,一会儿说雪灌进靴子里了,一会儿掏出手机自拍。
胖子被他吵得脑仁疼。文安头也不回地说“你闭嘴”,文澜就闭嘴了。但只闭了大概三分钟,又开始哼《冬天里的一把火》。
张起灵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他始终没有回头,但在某个陡坡处,所有人依次攀爬时,他在坡顶伸出手臂,一个一个把人拉上来。
轮到文安的时候,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一握只有两秒。他的手腕很凉,脉搏在腕骨内侧沉稳地跳着,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她被拉上坡顶,松开手,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往前走。张起灵的手在空气中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跟在后面的文澜看见了这一幕。他嘴角的笑淡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把自己挂在最浮夸的笑容上,朝坡顶伸出手:“小哥拉我一把,我也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