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摇摇头:“各为其主。你爹是个好人,可这世上,好人是护不住家业的。”
文安沉默了。
“那你就看着。”她说,“看我护不护得住。”
扳机扣下。
全部处决完毕,文安把枪收进腰侧,撑着伞,慢慢走出院子。雨顺着伞沿滴落,她的背挺得笔直。
张海青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出来,浑身湿了一半,嘴唇发白。
“安安……”他叫她。
文安没停,只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一句:
“哥,从今天起,文家没有汪家人了。”
从这天起,文家上下再没有一个人敢提“汪”字。
长沙城的人渐渐知道,文家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当起了家。
她不再穿白裙,不再追着人跑,不再把棒冰塞给谁。她总是一身黑,话少,眼神冷,一个人撑着一把黑伞,走过长沙的长街。
可文家的铺子,一间一间,稳稳地开着。账目清清楚楚,没有人再敢动手脚。
解九爷对外只说了一句:“文安,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学生。”
没人知道,那个曾经爱笑的小姑娘,是用什么代价,换来了这一身黑。
文安稳稳守住长沙家业,以为风雨已过、宿命终结。可张家旧族,从未放过她。
张启山的军队把文宅围得铁桶一般。张日山亲自布置的防线分三层——外围是巡逻队,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
中层是文家自己的护院,都是跟了文槐青多年的老人;内院是张启山从军中最精锐的亲兵,个个荷枪实弹。
张日山自己就睡在文安卧房外的耳房里,枕下压着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宁,靴子里别着一把匕首。他跟张启山保证过:大小姐在,他就在。
可张家本家的人不是普通的刺客。他们从小在张家训练营里长大,学的不是杀人,是怎么在杀人的同时不被任何人发现。他们的手指比普通人长出一截,关节经过特殊的锻炼,能在黑暗中摸到墙壁最细微的缝隙,能在暴雨中听见几十步外的呼吸声。
他们不需要梯子——发丘指的巧劲配合麒麟血赋予的体能,足以让他们徒手攀上三丈高的院墙,脚底踩在青砖上不发出一丝声响。外围巡逻队换岗的间隙只有不到一分钟,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长沙的冬夜湿冷刺骨,巡逻的士兵把领口紧了又紧,哈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很快消散。
第一个士兵倒下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只手从背后无声无息地探出来,两根奇长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他颈侧的穴位,轻轻一按,人便软倒在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外围的巡逻队在不到几分钟内被全部放倒。他们只把人打晕,不杀人——不是不敢,是不想惊动更多人。他们今晚的目标只有一个。
张日山在中层防线的廊下擦刀,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晚睡前都要把刀刃擦一遍,哪怕明天没有战斗。突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他擦刀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巡逻队——巡逻队的靴子踩在青砖上是沉闷的厚底响,这个声音轻得像猫,几乎和风声融为一体。
他握紧短刀猛地转过身,一道黑影已经欺近到离他不到三步的距离。那人穿着一身暗色劲装,手指奇长,正是张家发丘指的起手式。他和那人交过手,或者说,他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挥刀迎上,刀刃和对方的发丘指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用的是张家训练营里学的刀法,对方同样熟悉每一招每一式,两个人在狭窄的走廊里缠斗,刀锋划过廊柱,木屑飞溅。
他刺中了其中一人的肩膀,同时自己的左臂也被另一人的发丘指扣住,腕骨被捏得咯咯作响。
他用膝盖顶开对方,勉强退到文安卧房门口,后背抵着门板,短刀横在胸前。然后他看到了更多的黑影从围墙上无声地翻进来,像一场悄无声息的潮水。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想要喊出警报,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他喉结两侧的穴位。他的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在他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卧房窗户碎裂的声音。他用尽全力把手指抠进地面,指甲嵌进青石板缝里渗出血来。
文安从睡梦中惊醒,最先察觉的不是声音,是黑暗。她床头那盏长明灯灭了,不是自己燃尽的——窗外的月光还亮着,但整个文宅的灯火同时熄灭。
有人切断了电源。她本能地把手伸向枕下,摸到那把匕首。
窗棂在她指尖触到刀柄的同一瞬间炸开。不是碎裂,是整扇窗户被一股力道从外面震飞,木屑和碎玻璃像雨点一样泼进来。
三道黑影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入,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得不带一丝多余的声响。文安只来得及翻身滚下床,匕首还没出鞘,左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咔嚓一声——不是骨折,是筋。
她的腕筋被精准地捏住、扭转、撕裂,剧痛像电流一样从手腕蹿到肩头,半边身子都在发抖。她闷哼一声,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右手反握匕首朝那只手砍去,刀锋划破了那人小臂上的张家麒麟纹身,血溅在她脸上。
她只争取到了半秒。更多的手按住了她,有人压着她的肩膀,有人钳制她的膝盖,有人掐着她的后颈把她按进枕头里。
枕头里还残留着她睡前擦的雪花膏的味道,清清淡淡的茉莉香,现在混进了血腥气——她的嘴唇在挣扎中咬破了,血从嘴角溢出来,淌进枕头里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的脸被压得侧过去,眼睛正好对着窗外——她看到走廊上张日山倒下的身影,看到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的亲兵,那些都是她干爹最精锐的手下,此刻像被拆散的积木一样瘫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