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没回头,只轻声说:“哥,那是以前的文安。”
张海青愣住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身黑的少女,忽然觉得,那个穿着白裙子、追着他满院跑、把棒冰塞进他手里的妹妹,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文安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母亲背上的那一刀,是汪家奸细捅的。她必须把这些人找出来,一个不留。
她向新月饭店借了听奴,用了整整两个月,把文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底细逐一排查。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曾经是父亲信誓旦旦说“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文安看着那份名单,看了一整夜。名单上有些名字,是她从小叫“叔叔”“伯伯”的人。有给她买过糖葫芦的,有抱她骑过马的。
第二天,她把名单交给张海青,声音很轻:“哥,一个都不能漏。”
张海青攥着名单,手在抖:“安安,这些人……”
“我知道。”文安打断他,“我知道他们是谁。可他们捅了我妈一刀。”
处决那天下着大雨,瓢泼似的往下砸,青石板路面积水漫过脚踝。
文安换了一身黑色制服裙,收腰立领,裙摆过膝。她右手握着一把黑色手枪,左手撑着一把黑伞。伞面上积了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院子里,几十个家丁列在两旁,鸦雀无声。雨砸在青石板上,砸在屋檐上,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一个奸细被押到院子中央,跪在雨中。他浑身湿透,抬起头,看清了撑伞站在阶上的少女,忽然笑了。
“小丫头,你才多大,就学人杀人?”
文安没说话。她走下台阶,黑伞举得稳稳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我文家,几年了?”
“十二年。”那人吐了口雨水,“你爹待我不薄。”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那人仰起脸,笑得狰狞,“我生是汪家的人,死是汪家的魂。文槐青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卖命?”
文安蹲下来,捏住那人的下巴,凑得很近,声音很轻,轻得像雨水落进积水里:
“这一枪,替我母亲打的。”
扳机扣下。
枪声被大雨吞了一半。那人的身子晃了晃,栽进积水里,血水混着雨水,慢慢洇开一片。
文安站起来,撑着伞,走向下一个。
第二个奸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账房,跪在地上直磕头:“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我是被逼的!他们拿我一家老小要挟我……”
文安停在他面前,看着他磕出血的额头。
“你被逼的,我妈呢?”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她把我养到十七岁,她做错了什么?”
老账房哭嚎着说不出话。
文安抬起枪。
第三个奸细是个年轻人,跪在雨里,一声不吭。文安走到他面前时,他才抬起头,看着她,嘴唇抖了抖:
“小姐……您小时候,我还背过您。”
文安握枪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雨更大了。她站在他面前,很久没有动。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所以这一枪,我替文家给你个痛快。”
枪声落下。
雨越下越大,文安的裙摆溅满了泥点,脸上却干干净净,只有雨水顺着下颌滴落。
她走到最后一个奸细面前。那是个文家的老人,跟在文槐青身边最久,也是埋得最深的一个。
老人跪在雨里,没有求饶,也没有骂。他只是抬头看着文安,忽然笑了:
“像。真像。”
文安没问像谁。她知道,他说的是母亲。
“你后悔吗?”文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