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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张家初代古墓(第5页)

她的发间盘着一条青色的小蛇。小蛇的鳞片在暗红色的灯火下泛着冷润的光,细得像一根拧起来的青藤,从她的耳侧垂下来,缠过她的肩头,又绕回她的手腕。蛇信在空气里轻轻颤动,一下,两下,像是她在用蛇听人说话。

文安站住了。

她注意到周围的人都绕着这个摊子走,不是躲闪,是那种“我不看它就不会看到我”的回避。三岔口两侧的摊贩说话的声音都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卖烤豆腐的老板把锅铲转了个方向背对着这边,像是怕火苗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舔过。

但文安没有绕开。她站在摊子前面,低头看着那条盘在蛊婆发间的小蛇。小蛇也看着她——微微昂起头,细窄的瞳孔对着她的方向,蛇信在空气里探了探,然后慢慢垂下去,沿着蛊婆的手臂滑下来,游上了摊面。

“小姑娘,过来。”蛊婆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沙哑,但不刺耳,“你不怕?”

文安蹲下来了一些,手指搭在摊边。那条青色的小蛇在摊面上慢慢游近,在她的指尖前停了下来,昂起头,蛇信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指甲。她觉得那个触感凉凉的,像一片被露水浸过的草叶。

“它不咬人。”文安说,语气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它好乖。”

蛊婆低低地笑了一声:“它喜欢你。”

小蛇从摊面游到文安的手背上,绕着她的手腕缠了两圈,蛇头贴在她的腕骨内侧,像是在感受她脉搏的跳动。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文安低头看着它,没有缩手。她觉得这条蛇有一种说不清的温顺,贴着她的皮肤像一件活的镯子。

身后不远处,张起灵停住了脚步。他没有走过来。他的目光越过文安的肩头落在那个摊子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某种本能的警觉。

他在古墓里见过太多蛇了。尸蟞群里的蛇、野鸡脖子、被青铜毒素浸润过千百年的蛇母。那些蛇每一条都比眼前这条小东西危险百倍,他不怕它们。但他知道一个道理:在苗疆,放在明面上的蛇往往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东西,你根本看不见。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几步之外,等她自己回来。

文安不知道张起灵在想什么,也没有回头看他。她只是低头看着缠在自己手腕上的小青蛇,觉得这画面奇妙又有趣。她低头看了摊子上的蛊虫,她抬头看着蛊婆,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坦然和好奇:“婆婆,这是什么蛊呀?”

蛊婆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情蛊。”

文安愣了一下。蛊婆的指尖在摊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拍子:“小姑娘,要不要给你身后那个小哥试试?情蛊锁念,缠魂入梦。岁岁年年,他心里梦里都会是你。”

她说话的时候,那条缠在文安腕上的小青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像是在催促。文安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了一眼身后——张起灵站在几步之外,花灯的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侧脸勾勒成一道安静的轮廓。

他没有看她,但他的脚步没有走,也没有退,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自己决定走不走。

文安转回来,对着蛊婆轻轻摇了摇头。她的语气澄澈坦荡,没有任何犹豫:“不用啦婆婆。相爱之人不必下蛊,以心换心方为上策”

蛊婆定定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失望,不是惊讶,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像干树枝在风里折断:“你这丫头,倒是个明白人。”

她伸手在文安的腕上轻轻一拂。那条青色的小蛇松开了缠绕,从文安的手腕上游回了蛊婆的指尖,昂着头,蛇信对着文安的方向轻轻探了两下,像是在记住她的味道。文安笑着对它摆了摆手,站起身来。

远处传来张瑞槿的声音:“安安!”

张瑞槿穿过人群快步走来,目光落在文安手腕上那条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小青蛇上,脸色骤变。她快步上前,手指精准地夹住蛇颈,将小蛇从蛊婆的指尖上提起来放回摊面,动作干净利落,没有让蛇牙碰到文安的任何一寸皮肤。

“安安别玩。”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严肃,“此蛇惑人心智,勾人执念。一旦沾染会刻入神魂,纠缠半生。”

文安被母亲拉着手腕带开半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青蛇正从蛊婆的指尖昂起头,细窄的瞳孔在暗红色的油灯光里盯着她,蛇信在空气里探了又探,像是在把她的气息锁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蛊婆坐在暗处,没有看她,没有开口,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淹没在远处花灯节的人群喧闹里,淹没在烟火炸开的噼啪声响里。

文安不知道那声笑是什么意思。她也不知道那条蛇记住了她的气息,也不知道它会在很多很多年以后,被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找到。那个人会向蛊婆讨要这段费洛蒙记忆,把它灌进一个密封的容器里,作为唯一能证明“有一个叫文安的女人存在过”的遗物。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今天的花灯很好看,红色的裙子转起来的时候裙摆会飘得高高的,那个穿红衣的少年走在她身后,他没有走远,他的脚步声一直缀在她后面,不近不远。够了。她把那根烤玉米吃完,竹签扔进路边的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跑回他身边。

“走吧,”她说,“前面还有烟火。”

他没有说话,但他跟上了她的步子。他手里那尊麒麟面具被他握了一路,木面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掌心焐热了,只有她刚才碰过的那一小片地方,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早就散尽的温度。

蛊婆的摊子在身后慢慢暗下去,暗红色的油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灭了。那条青色的小蛇缠回蛊婆的发间,闭了眼睛,把一个人指尖的气味和她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收进了自己冰冷鳞片底下的记忆里。

它不知道它存着的东西什么时候会被取走。它只知道,这根弦,总有一天会被人拨动。

那根弦一拨,就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花灯节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人悄悄按下了快门。

那是一个路过的摄影爱好者,在人群里看见那两个人并肩走在漫天花灯下——红衫少女正侧过头仰着脸跟身边穿红衣的少年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了万家灯火。

少年没有看她,但他停下来的脚步和微微侧过的肩膀表明他在听。漫天烟火在他们头顶炸开,流光碎火把他们两个人的轮廓镀成一片暖金色。

他按下了快门。

那张照片很多年后被苗寨村长装裱起来,挂在村公所的墙上。每一个来苗寨的外人问起,村长都会说:“这两个人,好多年前来过的。后来那个男的一个人回来过,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花灯落幕,风雨尽散。那一夜的烟火像一场绚烂的梦,天亮之后,梦醒了。

一行人整装完毕,踏入初代张家古墓。墓门在尘封千年后轰然洞开,一股腐朽阴冷的风从地底涌上来,吹得人骨头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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