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中午也没吃。”她没有把手收回去,就那么举着,“你尝一口。不好吃就不吃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你吃吧求你了”的那种卑微,只有一种“我特意给你买的你就尝一口嘛”的理直气壮。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了那根玉米。他咬了一口,然后放下来了,没有说好吃不好吃,只是把剩下的玉米攥在手里。
文安已经转身跑到下一个摊前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被咬了一口的玉米,又在人群里找到她跑出去的身影,然后迈步跟了过去。
后来她被一个面具摊吸引了。
那是一个很小很旧的摊位,木架上挂满了各种面具。文安的目光落在架子最角落的那一尊上——沉黑肃穆,冷冽孤静,只凭木头的纹理和刻刀的深浅勾勒出一只麒麟的形状。
麒麟闭着眼,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文安站在那个面具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轻轻拿了下来。她把面具覆在自己脸上,转过身,朝他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张小哥你看我好不好看!”
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弯起来的嘴角。她的声音被木头隔了一下,变得闷闷的,但那股子雀跃劲儿一点都没少。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上的银饰叮当作响。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旁边烤豆腐的老板正好抬头,看见这一对,笑着对旁边买豆腐的客人说了一句:“你看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戴个黑脸面具还蹦蹦跳跳的,把她那个小哥都看愣神了。”
买豆腐的大妈回头看了一眼,乐了:“那个小哥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我瞅半天了。这姑娘可真有劲,跟个花蝴蝶似的围着人家转,人家连点个头都不给。啧啧。”
老板用锅铲翻了翻豆腐:“你懂什么。那叫闷葫芦配小喇叭。”
大妈“嚯”了一声:“这形容倒是贴切。”
文安放下面具,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那尊麒麟的面具,然后抬头看着他。
“这个面具,我专门给你挑的。”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还是很清亮,“你平时话那么少,别人都看不清你在想什么。以后你不想让他们看到你的表情的时候,就戴上它好不好?”
她捧着那尊黑木面具递到他面前,双手托着,掌心朝上,像是在递一件很郑重的东西。
“只准你戴。别人我不给。”
他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尊面具。沉黑肃穆,麒麟闭着眼,在花灯的光影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他伸手接了过去,低声说了一个字:
“……好。”
文安听见那个“好”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追问“你真的会戴吗”,没有说“那你现在戴上让我看看”。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了。但她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回过头:“你要是真的戴了,下次我认不出你怎么办。”
他握着面具,淡淡回了一句:“……你认得出。”
她笑了。那个笑和之前所有笑都不一样——不是开心,是那种“你怎么知道”被说中了之后的笑,带着一点意外的甜。她转回去继续走了,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在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他跟上去了。那尊面具被他握在掌心里,没有放进口袋。
远处,张瑞槿站在人群外面。她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女儿跑过去又跑回来的身影,看着她把面具递出去时微微踮起的脚尖,看着她转身之后比刚才慢了半拍的步子。
文槐青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拦她?”
张瑞槿沉默了一会儿:“拦什么。她喜欢。”
“你知道他——”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活了一辈子,没有人给过他东西。安安给他什么,他都接。但他不会开口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个一前一后走远的身影上:“安安追得动,就让她追。追不动了,她自己会停。”
文槐青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她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和很多年前一样轻。他们站在一起看了很久,直到那两个穿红衣的身影被花灯的人潮淹没,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她、哪一个是他在后面。
花灯节的街巷越走越深。
两旁的灯笼从热闹的大红大绿渐渐变成了参差的暖黄和暗红,人群的密度也在不知不觉中松动了一些。文安走在前面,银铃叮当,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花灯碎影。
张起灵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尊麒麟面具,和那根咬了一口的烤玉米。
拐过一条窄巷的时候,文安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是一个三岔口的转角,两侧的摊贩都自觉退让了一小段距离,空出一块奇怪的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个摊子,不大,没有挂花灯,只在摊角点了一盏暗红色的油灯,灯芯很细,火苗在风里几乎没有晃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摊布是深灰色的,边缘垂着一些细碎的流苏,流苏里隐约有东西在动——不是风。
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坐在摊子后面,缩在一件褪了色的深色旧衣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嘴唇干瘪,几乎看不见牙齿。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人,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微微发麻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