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的手顿了一下。她咬着下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点小心思全写在眼睛里了。张瑞槿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
“不用回答。妈知道。”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些,“他穿红色应该好看。你让他穿。”
文安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妈——”
“去吧。”张瑞槿松开手,重新靠回躺椅上,目光从女儿的背影上移开,落在不远处正蹲在地上整理行囊的汪家手下中间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她的目光在铜面具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对文槐青低声说了一句:“那个人,你查过没有。”
文槐青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查过了。家底干净。怎么了。”
“……没什么。”张瑞槿把目光收回来,“总觉得不太对。”
文槐青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他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追问她那些说不清楚的直觉——他信她。比信任何人。
阿鸢给所有人都发了苗族服饰。轮到张起灵的时候,她从包袱里翻出那件红色的苗疆少年服饰,暗红色的土布,领口和袖口绣着简洁的银线几何纹路,腰间配一条黑色腰带。
她把衣服递过去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带着一丝狡黠。
“张小哥,这是你的。大家都换了,你也换吧。”
张起灵低头看着那件红衣。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接了过去,没有说话。阿鸢看着他转身上楼的背影,回头朝文安挤了一下眼睛。文安站在榕树下面假装在看花灯,余光却一直往楼梯方向瞟。
院子里几个汪家手下也注意到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姓张的那小子今天要是真穿红的下来——”
“那咱们小姐今晚就不用看灯了,看他一个人就够了。”
“你这话敢让族长听见吗。”
“族长现在满眼都是夫人,哪顾得上我们。”
几个人又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张起灵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红衣。暗红色的土布在他身上没有显出任何乡土气,反而把他原本清冷的轮廓衬得多了几分人间温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被灯光映得泛暖的皮肤。银线绣的几何纹路在他抬手扶楼梯的时候微微折光,像暗夜里碎在衣料上的星屑。
文安站在榕树下,手里攥着自己辫梢上那根红绳,攥得指尖发白。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穿过院子,花灯的暖光落在他肩头。
阿鸢在她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看,我就说红色适合他吧。你现在跟他站在一起,花灯节上最般配的一对。”
文安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收回来又落回去,像是在确认那个穿红衣的人确实是她认识的那个不爱说话的人。
张起灵走下楼之后,没有看任何人。他站定之后,没有往前走。他等了一下——极短极短的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先走。
文安从榕树下走出来,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在他身侧停住,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暮色和初上的灯火,亮晶晶的。
“你穿红色很好看。”她说。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文安没有等他回应,她已经转身朝院门口走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辫梢的红绳和银铃一起晃,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说:“你快跟上呀。”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不轻,刚好是她能听见的距离。
花灯节的街巷挤满了人。文安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裙摆上的银饰随着她的脚步叮叮作响。她被沿途的花灯吸引过去,看了一会儿,又跑回他身边。
“你看那盏——像不像一只兔子?”
张起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像。”
“那盏呢?那盏像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鱼。”
“你敷衍我。”她笑着,没有真的生气,转身又跑开了。
他跟在后面,步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了一段路,文安再一次跑回他身边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烤玉米,用竹签串着,还在冒热气。她递到他面前:“你还没吃东西。给。”
他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那根玉米。烤焦了一点边缘,她大概是跑了好几个摊才找到卖烤玉米的,跑得急,额前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在花灯的光里亮晶晶的。他没有接。
“我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