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张海青的时候,阿鸢笑得直不起腰,说这个师兄也太坏了;说到臭豆腐的时候,阿鸢皱着鼻子说听起来好奇怪,但眼里全是好奇。
两个人坐在榕树下,一边分着糍粑一边交换着各自的秘密,和所有十七八岁的少女一样,笑得毫无顾忌。
有一次阿鸢带文安去寨子后面的瀑布玩,两个人坐在水潭边的石头上,赤着脚踩在清凉的溪水里。
阿鸢忽然歪着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安安,你是不是喜欢你带来的那个不爱说话的张小哥?我看你总是偷偷看他。”
文安被她问得脸颊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她低着头,脚尖在水面上划出一圈圈涟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走:“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把脸埋进膝盖里:“只是每次他在旁边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可怕了。”
阿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们这个年纪,对“喜欢”这个词都还懵懵懂懂,只知道那个人和别人不一样,想多看几眼,又不敢看太久。
文安在寨子里住了几天。她发现张起灵帮阿鸢修过竹篱笆,帮寨子里的老阿妈扛过水桶,帮张海青搭过帐篷。他对谁都那样,对她也一样。
那天傍晚她看见他在河边帮阿鸢捞掉进水里的银镯子,两个人弯腰站在浅水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阿鸢笑着说了句什么,他侧头听着,点了点头。
文安站在河堤上,手里攥着两根刚买的棒冰,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她没有走过去。她转身走了。
她坐在寨子后面那片芭蕉林里,背靠着一棵老树,把那两根化了糖水的棒冰一根一根吃完了。糖水黏在手上,她没擦。
阿鸢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安安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文安没有抬头:“没事。”
阿鸢在她旁边坐下来,看见她手里攥着的两根空冰棍杆子,又看见她红红的眼角,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糖渍擦掉了。
“那个张小哥——”阿鸢斟酌着开口,“他对谁都那样。不是只对你好,是……他对谁都那样。”
“我知道。”文安的声音闷闷的,“但我以为……至少对我有一点点不一样。”
阿鸢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要喜欢他吗?”
文安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阿鸢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那就先不喜欢了。明天花灯节,我带你去看好看的。”
第二天,阿鸢把文安拉到自己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崭新的正统大红苗疆衣裙——红衣白边,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银线花纹,裙摆层层叠叠,每走一步都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把文安按在铜镜前,用木梳仔细地替她把长发梳顺,编成两条乌黑油亮的大马尾,系上红色的发绳,又在发间缀上几串细碎的银铃,最后给她戴上一顶精致的苗疆头饰——银片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轻轻一动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文安站起来转了个圈,裙摆飞扬,银铃叮当。阿鸢退后两步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你这样走出去,寨子里的姑娘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文安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满院子安静了一瞬。晚风从芭蕉林那边吹过来,把她裙摆上的银饰吹得叮当作响。她站在廊下,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袖口——红底白边的苗服,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银线花纹,裙摆层层叠叠,每走一步都像一朵在风里慢慢绽开的花。
文槐青坐在院子另一头的石凳上,正在替张瑞槿把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他抬头看见女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目光里全是那种说不清的骄傲和舍不得。
他倾过身,低声对张瑞槿说了一句:“女儿很好看。”
张瑞槿正靠在躺椅上,身上已经换好了阿鸢送来的一套藏蓝色苗服,绣纹简朴典雅。
她连日奔波脸色还有些疲惫,但此时眼底的倦意被灯影冲淡了一些。她看着女儿站在廊下的样子,没有笑,但目光很柔,像是在看一件她花了所有力气才护下来的东西。
院子里汪家那些手下正在角落里整理装备,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也顺着文槐青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低声对旁边的人说:“族长,小姐这模样,比夫人当年也不差了。”
文槐青没有答话,但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旁边的汉子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姓张的小子今天要是敢不穿阿鸢送去的衣裳,我第一个跟他急。”
另一个汪家手下嗤笑一声:“你急?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我就让族长夫人上。”
“你胆子不小啊。”
“我这叫战略眼光。”
几个人压低声音笑起来,又很快收住,因为张瑞槿朝这边淡淡扫了一眼。她没说话,但那些手下立刻低头整理装备,假装什么都没说过。其中一个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夫人耳朵真好使”,被旁边的人踹了一脚。
文安从廊下跑过来的时候,银铃一路响。她跑到母亲面前,双臂张开转了一个圈,裙摆在暮色里旋开成一朵盛放的花。
“母亲,好看吗?”
张瑞槿靠在躺椅上,伸手把她肩头微微歪斜的银饰扶正,没有像往常那样夸她“好看”。她只是看着女儿的眼睛,停了一瞬,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声音只有母女俩能听见:“安安,你今天是不是为了他才穿这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