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简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令昭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也还是老样子。”她说,“做事永远那么仔细,连图纸都随身带着。”
崔简知低下头,没有接话。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的穗子,那穗子已经发白了,早辨不出原来的颜色,穗子边缘也有些起毛,一看就知道戴了很多年。
谢令昭注意到了那个动作。她垂下眼帘,有点难过,那是她十五岁时给他打的络子。
“崔大人,这份章程,我能留一份副本吗?”
“当然。”崔简知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文书,递了过去,“这是下官誊抄的副本,娘子请收好。”
谢令昭接过,道了声谢。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文书时短暂地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崔简知站起身:“那下官就先告辞了。礼部那边若有新的进展,下官会派人来知会娘子。”
“我送崔大人。”
谢令昭起身,送他到门口。两人走在回廊上,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走到大门口时,崔简知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谢令昭,欲言又止。
“崔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崔简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阿照。”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谢令昭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他。
“那年退婚,不是我本意。”他说,声音有些涩,“我爹说,谢家倒了,我不能毁了自己的前程,更不能让家族为难。我跟他说,我不在乎前程。我爹把我关在祠堂里,关了整整一个月。等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入了教坊司。”
他垂下眼帘:“这句话,我想跟你说,想了十五年。”
谢令昭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崔简知,那年你十八岁,刚刚高中,前途似锦,是整个家族的荣光。换了我是你,我也不会做得更好。好好生活吧。你看我,不是也好好活过来了。”
崔简知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失态。他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是啊,娘子如今,确实活得自在。”
他拱了拱手:“裴娘子,保重。”
“崔大人,也保重。”
崔简知转身,沿着来路走去。他的背影在暮春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青色的官袍被风吹起一角。他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习惯了负重的人,已经学会了怎样把心事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谢令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轿子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绿樱忍不住走出来,轻声唤了一句:“姑娘?”
谢令昭回过神来。
“没事。”她说,“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