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省事。”崔简知的语气很坦诚,“女科别设,考场分开,题目分开,互不干扰。朝中反对的声音会小很多,推行起来阻力也小。而且——”他顿了顿,“女科别设,录取名额可以单独核定,不会挤占男科的份额,御史台那边也好交代。”
谢令昭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案上那两份方案,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那崔大人个人倾向于哪一种?”
崔简知沉默了一会儿。
“同科并试。”
他回答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女科别设,看似稳妥,实则后患无穷。单独开科,意味着女子永远只能考‘女科’,永远进不了‘正途’。五年、十年之后,女科就会变成一个摆设——朝廷可以随时以‘经费不足’为由裁撤,也可以把录取名额逐年缩减,直到名存实亡。”
他抬起眼,看着谢令昭:“而同科并试,虽然阻力大,但一旦定下来,就是祖宗成法。后世想要废除,就得修改典制,没那么容易。”
谢令昭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她认识的那个崔简知,温文尔雅,循规蹈矩,从不与人争执。当年的他,绝不会说出“后患无穷”这四个字。
“崔大人这番话,在礼部会议上说过吗?”
崔简知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没有。下官人微言轻,说了也没用。”
谢令昭没有再追问。她重新低头看那份文书,手指在“同科并试”四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如果选同科并试,考场怎么安排?”
“礼部议过几种方案。”崔简知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图纸,展开来,是一幅贡院的平面图,“最可行的方案是:在贡院东侧增建一排号舍,与西侧男号舍对称排列,中间以高墙分隔。入场搜检、试卷弥封、誊录对读,一切程序与男科相同。”
“考官呢?”
“主考官由陛下钦定,同考官从翰林院、礼部、国子监抽调。下官的建议是——女科的同考官中,至少应有一位才学兼备的女官。”崔简知说到这里,语气略微顿了一下,“只是目前宫中尚无女官先例。此事,还需陛下定夺。”
谢令昭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经费呢?增建号舍、添置设备、调派考官,这笔钱从哪里出?”
“礼部申报了预算,户部尚未批复。”崔简知道,“不过,户部侍郎在会议上提了一句,裴娘子富甲一方,既然有心办学,不如捐一笔银子充作经费,也算为朝廷分忧。”
谢令昭听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他们倒是会打算盘。”
崔简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谢令昭垂眸的素颜上又快速转开。
“崔大人。”谢令昭忽然开口,“你相信女子能与男子同试吗?”
崔简知放下茶盏,沉默了很久。
“以前,我不信。”他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觉得,女子读书是为明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令昭脸上:“可娘子在太极殿上,要为天下女子争一条出路。”
“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就在想——这还真是她会做的事。她从小就比别人倔,比别人聪明。她五岁的时候,能把《千字文》倒背如流;她十六岁时,写的《治河策》比很多男子更有见地。”
谢令昭眼眸微动,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份图纸:“崔大人,如果同科并试的方案通不过,退而求其次,选女科别设,能不能争取到‘试题与男科相同’这一条?”
崔简知思索了片刻:“可以争取。但礼部那边,恐怕会要求女科的录取标准适当放宽。”
“不能放宽。”谢令昭抬起头,目光坚定,“如果录取标准不同,世人只会说‘女子果然不如男子,连录取分数线都比男子低’。要考,就考一样的卷子;要录,就录同样的分数。否则,这个女科不开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