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另一种熟悉的、危险的悸动。大脑仿佛被瞬间注入某种轻质的气体,思维开始飘忽,却又异常清晰地盯着“密码错误”那几个字。
“IT!肯定是IT部门又强制重置密码了!从来不通知!总是添乱!”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尖锐地响起,这念头来得如此迅猛而强烈。
于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旁边几个同事抬头看她。她浑然不觉,大步走向IT支持部的办公室,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她感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哗哗流淌,灼热地几乎要将身体烧伤。
IT部门的一个年轻技术员正悠闲地喝着奶茶。于于几乎是将工牌拍在他的桌子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的电脑密码被锁了!你们为什么总是随意重置密码不通知用户?知不知道这很影响工作效率!”
技术员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放下奶茶,有些困惑地操作电脑:“于小姐?我查一下……没有啊,系统没有强制重置密码的记录。您是不是记错了?或者大小写没切换?”
“不可能!”于于的声音拔高,办公室里的目光汇聚了过来。
“我用了三年的密码怎么可能记错!就是你们系统的问题!”
技术员有些无奈,试图安抚她:“您别急,我帮您重置一下密码就好了,很快的。”
“这不是重置密码的问题!这是你们工作流程的问题!你们……”于于还想继续指责,但突然之间,那股汹涌的怒气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留下的是冰冷的空虚和……尴尬。她看到技术员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怒气和周围投来的目光,猛地意识到自已刚才的失态。
一种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攫住了她。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眼神躲闪,“可能……可能是我搞错了。麻烦你帮我重置吧。”
技术员很快操作完毕,给了她一套临时密码。于于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IT办公室。回到座位,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刚才那个愤怒、尖锐、失控的女人是谁?她握住鼠标的手微微颤抖。新的密码生效了,电脑恢复正常。但她内心的秩序已经被那短短几分钟的爆发彻底打乱。
林治疗师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识别情绪变化的早期信号……挑战极端想法……”
早期信号?她刚才完全没识别到,那股怒火是瞬间爆发的,毫无征兆。极端想法?她刚才坚信是IT部门的错,甚至没想过第二种可能。
药物的堤坝,在第一次真正的情绪暗流冲击下,就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接下来的半天,于于完全无法工作。那种熟悉的、思维加速的感觉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是伴随着创造力或愉悦,而是充斥着自我怀疑、羞耻和一种焦灼的警觉。她不断回想刚才的一幕,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咀嚼、放大,变得更加令人难堪。同事们的窃窃私语仿佛都是关于她的。
下班时间一到,她第一个冲出了办公室。回家的路上,她感觉每一个路人都似乎在看她,都在无声地指责她的失控和怪异。街灯的灯光变得过于刺眼,车辆的噪音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她的颅骨。
回到家,关上门的瞬间,寂静像一块厚重的毯子压下来,于于脑中的那些喧嚣终于短暂的平息了下来。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径直走到书房,猛地拉开抽屉,拿出那瓶拉莫三嗪和碳酸锂。她盯着它们,一种强烈的、破坏性的冲动涌上来——把这些没用的东西全都扔进马桶冲掉!它们根本没用!它们只是麻痹了她,让她误以为好转,然后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让她以更丑陋的方式暴露原形!
她紧紧攥着药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变得急促。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药片提醒的推送通知。
冰冷的、机械的提醒。
同时也映亮了被她扔在桌角的、周慕白医生的名片。
那股破坏的冲动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倏然间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重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她缓缓松开手,药瓶滚落在桌面上。她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她没有扔药。她甚至按照提醒,机械地倒出药片,和着桌上半瓶冰冷的矿泉水吞了下去。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在越来越深的黑暗中,听着自已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药物的镇静效果似乎迟迟不来。或者说,它们无法平息这场由羞耻和恐惧点燃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