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周慕白医生”的名字上徘徊。但最终,她移开了。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她不想打扰。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自已因为一个电脑密码就差点崩溃?这听起来太可笑了,太……微不足道了。仿佛她所有的努力和坚持,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对面楼的灯火温暖而遥远。那对年轻夫妻的身影在厨房窗后晃动,看起来和谐而安稳。
人间烟火,此刻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她的神经。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了那把被塞在深处的墨绿色大伞。她紧紧抱着它,像拥抱一个沉默的、见证过她所有疯狂与挣扎的旧友。
出门的冲动像一头凶猛的野兽。
治疗师提醒过,在情绪不稳定时,要尽量避免冲动性行为,尤其是深夜独自外出。
但此刻,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压倒了一切理性的警告。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于于身后依次亮起又熄灭,像一串沉默的送别。她推开公寓楼沉重的单元门,夜晚湿润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稍稍压下了皮肤下那层灼热的不安。夜晚的街道,再一次向她展开。而这一次,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又一次危险的靠近,还是仅仅一次无望的徘徊。
夜晚的街道对此刻的于于来说也很吵,那是属于夜晚的底噪——远处高速路传来的沉闷流动声,偶尔驶过的车辆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更远处似乎还有施工工地隐约的机械轰鸣。这些声音在于于过度敏锐的听觉里被放大、解析,变成一种令人烦躁的、无休止的背景嗡鸣。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通往那家便利店的路,转向另一个方向。脚步很快,几乎带着小跑,仿佛想要甩掉什么,又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逐着。羞耻感像一团粘稠的污秽,紧紧附着在身后,IT部门技术员那张错愕又厌烦的脸在脑中反复闪现。
“失控了……又失控了……”这个念头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在她脑子里尖厉地重复播放。
于于的思维陷入了混乱的、自我攻击的漩涡。一辆开着远光灯的汽车驶过,刺目的光线让她瞬间目眩,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示众。
她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黑暗像冰冷的绸缎包裹过来,让她稍微喘了口气。黑暗中于于撞到了一个堆放在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散落出来,一股馊臭的气味弥漫开。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几扇临街的窗户亮起了灯,有人不满地嘟囔着探出头来看。于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等窗户重新关上,灯光熄灭,她才慢慢滑坐到地上,也不管地面是否肮脏。于于感到自己像一条搁浅在海滩的鱼,几乎快要缺氧而亡。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小巷的尽头透出主路的光晕。她看着那光,眼神空洞。
“走到光里去。走到车流里去。”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
她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优雅的迟缓。她整理了一下被抓乱的头发,抹去脸上的泪痕。然后,她像一个终于做出重大决断、如释重负的人一样,步伐平稳地走向巷口。
主路上车流如织,车灯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夜晚的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脸颊。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钢铁洪流。只需要几步,所有的痛苦就都结束了。她会获得永恒的宁静。
她向前迈了一步,踩在了马路牙子的边缘。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引擎的轰鸣声似乎都离她很遥远。她的世界缩小到眼前这片被车灯照亮的区域。
就在她准备迈出第二步的时候,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持续而强烈的震动。
手机。来电震动。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那震动烫到了一样。心脏重新开始剧烈地跳动。
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种凝聚起来的、走向终结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的、劫后余生般的生理性颤抖和虚空感。她几乎站立不稳,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大口呼吸,仿佛刚才一直屏着气。
手机停止了震动。屏幕暗了下去。
她看着那条依旧车来车往的马路,刚才那一步之遥的深渊,此刻看起来如此不真实。
于于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只是当翌日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于于脸上时,意识才重新回到她的体内。她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球转动,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她躺在沙发上,浑身骨骼像生了锈,钝钝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