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可能就是情绪稳定剂开始起效的迹象。”治疗师微笑着说,“它不是让你变得‘高兴’,而是帮你把情绪的过山车放缓,让你停留在那个相对平稳的‘站台’上。适应这种平静本身,有时也需要时间。”
平静。于于咀嚼着这个词。它感觉起来如此陌生,甚至有些……无聊。失去了躁狂时那种洞察万物、灵感迸发的巅峰体验,也失去了抑郁彻底沉沦时那种近乎自虐的悲壮感。只剩下日复一日的、琐碎的、需要主动去管理和维持的“正常”。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一天晚上,她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例行公事的问候之后,母亲小心翼翼地问:“于于,你最近……还好吗?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很好。”于于习惯性地回答,但这次,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真的还好。看了医生,换了药,好像……有点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就好……有用就好……你看,早就跟你说要看医生的……钱够不够?不够一定要跟妈妈说……”
于于听着母亲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各种注意事项,教她如何煲汤,让她晚上早点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烦躁和想要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有酸楚,也有那么一丝微弱的暖意。
挂掉电话,她走到阳台。对面楼的窗户里,那对年轻夫妻正在吃饭,偶尔笑着交谈两句。平凡的,温暖的烟火气。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稀疏黯淡,但依稀能看见几颗特别亮的,固执地闪烁着。
折纸鸟在客厅里静静悬挂。她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鸟喙下的铜球,它缓缓转动起来,切割出细碎的光斑。
那种想要飞翔、想要彻底解脱的强烈诱惑,似乎暂时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模糊的、需要慢慢摸索前行的路径。
她知道这平静可能只是暂时的,堤坝或许只能抵挡一定强度的洪水。下一次风暴来临的时间无人知晓。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夜晚,她站在这里,呼吸平稳,心跳稳定。
她回到书房,拿起那本被雨打湿的书,羽毛状的水渍已经干透,但字迹的墨色有些晕开。她翻过那一页。
明天,还需要按时吃药,还需要记录情绪,还需要面对工作,还需要在治疗里尝试挑战那些根深蒂固的扭曲念头。
生活依旧是一场需要巨大努力才能勉强维持的日常。
但于于想,或许,只是或许,她可以试着在这片刚刚出现的、脆弱的平静之地上,多停留一会儿。这种脆弱的平静,持续了将近三周。
三周里,于于的生活像一艘终于校准了罗盘、驶入一片无风带的船。虽然速度缓慢,但至少航向稳定,不再剧烈颠簸。她习惯了每天吞下那几颗白色的小药片,习惯了在手机备忘录里简单记录情绪分数(大多在4到6之间徘徊),习惯了每周二傍晚和林治疗师那略显刻板但确实能提供某种锚定感的对话。
她甚至开始尝试重新阅读。不是那本被雨打湿的、充斥着存在主义困境的小说,而是一些轻松的、无关痛痒的游记和散文。文字终于不再扭曲跳跃,能够相对顺畅地进入大脑,留下浅淡的痕迹。
工作日午休时,她偶尔会和同事一起去公司附近的餐厅吃饭。虽然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参与度不高,但那种被排除在外的疏离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她甚至会对某个笑话露出真实的、而非练习过的微笑。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正常。但这种正常需要她付出巨大的、持续不断的注意力来维持。像走钢丝,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心,否则就会跌落。
而钢丝之下,那片情绪的深渊,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被药物暂时压制,变得沉默,蛰伏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
跌落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一个周四的下午,于于正在处理一份月度报告。数据繁琐,格式要求严格。她做得有些头昏脑胀,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回来时,发现电脑屏幕暗了下去——自动屏保启动。她晃动鼠标,屏幕亮起,要求输入密码。
她熟练地键入那串用了多年的字符。密码错误。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按错了键。深吸一口气,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仔细输入。密码错误。
一种细微的、冰凉的恐慌开始沿着脊椎爬升。不可能错,这密码她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她试了第三次,更加小心翼翼,几乎带着一种祈祷般的虔诚。红色的错误提示再次冰冷地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