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依萍没怎么睡。
从汇中饭店回来,傅文佩已经睡了。屋里没点灯,她在黑暗中换好衣裳,轻手轻脚躺下来。被子潮,贴在手背上发黏。弄堂里不知谁家的孩子还在哭,哭一阵停一阵,哭到最后没声了,远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响,笃笃笃,三声,又远了。
她闭着眼,脑子里在翻东西。
先是那本书。旧英文书,《简·爱》,书脊缝里塞着两张十元法币。书页空白处有几处批注。她一开始以为是随便写的,后来越想越不对。“平等的意义不在于相等,在于不卑”——这句话写在一个段落的旁边,那个段落讲的是简·爱小时候被表兄欺负。依萍当时看到的时候只觉得是在说如萍。可这会儿夜深人静再想,那字迹,那落笔的力道,不像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太太随手写的。
还有“他爱的是她能变成的样子,不是她本来的样子”。这句话批在罗切斯特跟简·爱求婚的那一章边上。依萍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觉得这说的是何书桓。可现在她躺在这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忽然觉得这句话也可以是在说另一个人——陆振华。陆振华爱过傅文佩吗?也许爱过。但他爱的是当年那个在东北大宅门口端着茶碗的年轻姑娘,还是这些年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傅文佩?这话如果不是写给依萍看的,那就是写信的人在说自己的事。
她翻了个身。被子底下的稻草窸窣响了一声。
然后是合同。王雪琴开出来的条件太完整了,完整到像是照着某个人的人生量出来的。学费、书本、生活费、毕业后的工作、三样本事。她缺什么,王雪琴就补什么。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她的日子,量完了,裁了一件正好合身的衣裳。
还有今天。让她去账房取地契,不解释为什么,只说“老周知道”。换了别人,王雪琴会这么放心?一个跟她斗了这么多年的“外人”,忽然把底牌交出去让人摸。依萍仔细回忆了一下——她跟王雪琴认识多少年了?从她记事起,王雪琴就在陆家。但真正有交集,是她开始去陆家要钱之后。那时候她大概十来岁,现在她快二十了。算下来,也快十年了。十年里王雪琴对她只有两副面孔,一副是冷嘲热讽,一副是冷眼旁观。现在这两副面孔都不见了。
她把右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窗户纸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微光,照在指腹上。那道细痕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极浅的白印。
她想起那天在汇中饭店,手指被纸边划了一道小口,渗了血。王雪琴递过来一块白绸手帕让她擦。她擦完随手搁在桌角,走的时候忘了拿。那块手帕上沾了她的血。王雪琴收走了。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块手帕跟她在陆家书房里瞥见过的那块——是不是同一块?那天她在书房翻红账本的时候,余光扫到书桌抽屉里露出一角白绸。她没细看,只记得那帕子上好像有个绣字。
“萍”。
她坐起来了。没有点灯,摸黑从枕头底下把合同草稿摸出来。她凑到窗户跟前,借着路灯那点昏黄的光辨认末尾的签名。王雪琴。琴。萍。两个字挨在一起,一个在合同上,一个在她名字里。
她坐了很久。屋里黑透了。隔壁的咳嗽声又响了两下,然后彻底安静了。远处弄堂口的馄饨摊收了,梆子声没了。整个世界都沉下去了,只剩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又轻又稳。
她把合同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但转着转着就慢下来了。
她想起今天傍晚在灶台边问傅文佩“你跟雪姨熟吗”。傅文佩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个僵硬极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她正贴着傅文佩,根本感觉不到。后来傅文佩站起来去掀锅盖,背对着她搅粥,动作比平时快。再后来她低头喝粥的时候,看见傅文佩拿筷子的手在抖。
傅文佩在怕什么?
她盯着对面墙上那面小圆镜。镜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约辨认出边缘磕掉的那一块。她忽然有一个念头——今天傅文佩那个反应,跟那天她在陆家书房里偷看红账本的时候,心里发紧的感觉是一样的。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在翻一个秘密。可傅文佩今天的反应让她觉得,那个秘密可能不止她一个人在翻。
她又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那边。窗户纸上那点路灯的光慢慢暗下去了。弄堂里不知谁家的灯灭了。她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匀下来。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枕头上。食指上那道浅白的细痕搁在枕面上,没有感觉。
她睡着了。
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三十号,三楼的灯还亮着。
王雪琴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杯茶。茶是翠屏一个钟头前端进来的,她没喝,搁在手心里暖着,暖到茶都凉透了,她还端着。她今晚没有去弄堂口,也没有派人去。她就坐在这扇窗户底下,看着法租界梧桐树底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霞飞路一直串到南京路,像一串珠子。她数了一遍,二十七盏。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七盏。
她坐了很久。翠屏进来问要不要添茶,她摇了摇头。翠屏退出去之后,她把凉透的茶杯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房间最里头那口樟木箱子前,蹲下来,打开箱子最底层。那块白绸手帕还在。她摸出来,没有展开,只是攥在手心里。帕子上的“萍”字隔着丝绸硌着掌心,像一颗很小的石子。
她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锁好箱子。
她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凉得发涩,她慢慢咽下去。
她想起白天在账房看到的那行铅笔字。老周写的。“依萍小姐取地契后离开,约一刻钟后回来询问上月租子催收情况,并代传账面异常一事。”这丫头不仅把地契拿到手了,还顺手把老周心里那点疑惑给掏了出来。老周在这间账房里坐了二十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门儿清。他肯跟依萍说账面异常的事,说明他信她。
她把这杯茶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茶凉了。天也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