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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姨的考验（第1页）

王雪琴让依萍去账房取地契那天，是个星期三的下午。

头天在汇中饭店见面时，雪姨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明天你去一趟陆家账房，找一个叫老周的人。跟他说‘太太让你把东街那三间铺子的旧地契找出来’，他会给你的。拿到之后，送到汇中饭店来。”

依萍当时问了一句：“什么地契？”

“你不用知道。老周知道。”

依萍没有追问。她那时候刚在合同上签完字还没几天，王雪琴说什么她做什么，一来是试探，二来是看看王雪琴到底要干什么。

第二天下午，依萍到了陆家公馆。

她站在大门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法租界的红砖洋楼，三楼那扇窗子开着，是王雪琴的房间。

她收回目光，从侧门进去。

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小时候来要钱，长大了来挨骂，每一块砖缝里都嵌着她不想回忆的东西。

今天再走，心境不一样了。她穿过熟悉的月洞门，走到账房门口。

账房的门半掩着，里头传出算盘珠子的声响。依萍敲了敲门框，老周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依萍小姐？”

“雪姨让我来取东街三间铺子的旧地契。”

老周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两眼。他在这间账房里坐了二十年，陆家上上下下的人他都认得。

依萍来的时候他见过不少次，每次都是耷拉着脸，进门就往账房门口一杵，也不说话，就是站着。

现在她站在门口，脊背挺直，目光平稳地落在他的脸上，语气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老周没多问，站起来走到后头一排木柜前，拉开第三层的抽屉，翻了一阵，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三张，都在里头。太太要的话，让她写个条子来。”

“她让你给我的。”依萍接过纸袋，没打开看，转身就要走。

老周在身后叫住她：“依萍小姐——”

她回头。

老周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你回去跟太太说一声，这个月的租子我已经让王福去收了。上个月拖的那家，扣了王福半月月钱，下个月应该不敢了。”

依萍点了点头：“行，我跟她说。”

她转身要走，老周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件事——上个月那三间铺子的流水，账面不太对。

有两笔支出没有单据，我问过王福，他说是太太让支的。我没敢细问。你跟太太说一声，让她心里有个数就行。”

依萍停了一步。她看着老周的眼睛，老周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说完这句话有些后悔。但话已经出去了。她没追问，只点了点头：“记住了。”

她出了账房，沿着月洞门往侧门走。走到一半，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人。

翠屏手里端着一碗汤药，看见依萍从账房方向过来，愣了一下：“依萍小姐，你来取什么东西？”

“拿份旧文件。”依萍把牛皮纸袋往布包里塞了塞，神色如常。

翠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那只布包上。依萍的手按在布包口上，没有挪开。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翠屏先移开了目光，端着药往正房去了：“你忙，我给太太送药去。”

依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子尽头，才加快脚步出了侧门。

她没有直接去汇中饭店。

走到霞飞路口的时候，她拐进了一条小弄堂，巷子里没人，两边是堆杂物的棚子，墙角积着烂菜叶和煤灰。

她蹲下来，打开牛皮纸袋，抽出里头三张地契，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地契上的字是老周填的，工整的小楷。她看完之后没有急着塞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和一张裁好的白纸，蹲在弄堂墙角，就着膝盖把三张地契上的内容抄了一遍。东街三间铺子的地址、面积、原业主姓名、过户日期、地契编号，一字不落。

抄到第二张的时候，弄堂口传来脚步声。她手里的铅笔没停，身子微微侧了侧，用肩膀挡住身后的视线。

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没有拐进来。她等脚步远了，才继续写完最后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