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依萍去了虹口。
她跟傅文佩说的是“去学校借两本书”,傅文佩没多问。她坐电车到虹口,下车走了两条街。王雪琴给的地址上写着一条巷子的名字,她沿巷子走了一个来回,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杂货店中间找到了一扇窄门。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周记律师事务所”六个字,牌子不大,漆有些剥落。
她站了几秒,没有进去,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她没坐车,慢慢走了一段。脑子里在记那个位置,记住了,回去跟王雪琴说。
经过光华女子大学门口的时候,她想起自己还有一张临时阅览证,便拐了进去。收发室的老赵看见她,从窗台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喊了一声:“陆依萍,正好你在,有你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老赵把信封递过来:“早上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书。”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封口用浆糊粘得齐整,正面只有三个字——“陆依萍”,字迹她认得,是王雪琴写的。她撕开封口往里头看了一眼,是一本旧书,深蓝色封面,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损了大半,凑近了才辨认出来,《简·爱》英文版。
随手翻了两页,正要合上的时候,手指碰到书脊内缝,感觉到一点异样的厚度。她把书侧过来,轻轻掰开布面接缝,里面塞着一张折成细条的纸钞。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十元的法币,折痕压得很深。又往里摸了摸,还有一张。她把两张纸钞叠好,夹回书页里,抬头对老赵说:“赵叔,谢了。”老赵摆摆手,端着茶转身回里屋去了。
依萍把信封和书一起收进布包,走出校门。
从光华女子大学回弄堂的路她走过无数遍了。拐过法租界的那排梧桐树,穿过菜市场旁边那条窄巷,再经过一家卖葱油饼的摊子,拐进弄堂口,第三家就是。
她的手指隔着布包按着那本书的封面,心里盘算着,十块钱不算多,但够她交两个月的书本费。加上前些日子帮隔壁弄堂李太太补了两件旗袍、替对门周家小姐改了一条裙子的工钱,零零碎碎攒下来的那点,下学期的学费缺口已经堵上了一半。
王雪琴说“按月给”,她知道会来,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她以为会是翠屏送到弄堂口,或者汇中饭店见面时顺手给她,甚至是一封没有落款的信里夹着。可偏偏是一本书,一本旧得书脊开裂的英文书,书脊的缝里塞着钱。
她走进弄堂的时候,傅文佩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晾衣绳上搭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和一条毛巾,傅文佩举着胳膊往上搭,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看见依萍进门,她转头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早?”
“图书馆下午闭馆,借了书就回来了。”依萍把布包往身后挪了挪,侧身进了屋。
屋里光线暗,她从布包里把书掏出来,放在桌上。她翻到书脊夹层的位置,又用手指探了探,确认里面只剩一道空缝。然后把那两张十元的法币拿出来摊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把钱折好压进枕头底下。
她又坐回桌边,把《简·爱》翻开了。
她没急着去找夹层,从扉页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看。纸页有些发脆,翻起来沙沙响。翻到第三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书页的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很小,像是随手划上去的,写着“平等的意义不在于相等,在于不卑”。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认出来跟信封上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她继续往后翻,隔了几页又看见一行,这次是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褐色,写着“他爱的是她能变成的样子,不是她本来的样子”。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翻完整本书,后面还有几处批注,都不长,一两句话。有的在书页的边角,有的在段落的间隙,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翻到最后一页,书末页的空白处没有批注,但她注意到页角的折痕,不是书页自身的旧折痕,是有人刻意折了一个小角。她把折角抚平,下面什么都没有。她把书合上,手搁在封面上。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是怕王雪琴在书里夹了别的东西,还是在期待她夹了别的东西?翻到最后一页什么都没有的那一瞬间,她心里空了一下。
她把书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端着碗站在窗前往外看。傅文佩还在院子里晾衣裳,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被拉成窄窄的一条。依萍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傅文佩给钱的样子,每个月末从旧手帕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来的时候数两遍还常常少一张,总说“下个月补上”,下个月也补不上。
依萍把碗放下,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书。书脊上磨损的烫金字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她走过去把书拿起来,翻到有批注的那几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收进布包里。
傍晚傅文佩在灶台前头炒菜,油烟从锅沿冒起来,裹着她的肩膀。依萍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本旧英文书,食指的指腹压在书脊内侧那道空缝的位置上。傅文佩把菜端上桌,顺口问了一句:“那是什么书?”
“图书馆借的。”依萍把书翻了个面,封面朝下扣在桌角上,伸筷子夹了一口菜,没再说别的。傅文佩也没再问,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碗吃饭。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各自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头顶那盏煤油灯的光把她们俩的影子打在后面的墙上,一个正对着碗,一个侧着身。依萍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几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傅文佩。对面的人低头吃饭,鬓角的碎发有些湿,贴在太阳穴上。依萍收回目光,又扒了一口饭。
那本书扣在桌角,深蓝色的封面朝下,书脊上磨损的烫金字在煤油灯下隐约闪了一下。依萍吃完饭把碗收了,起身的时候把那本书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进了自己那间小屋。
她把屋门带上,在床边坐下来。屋里没点灯,窗外弄堂里的暮色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照进来,书封上那一小片烫金的字迹微微反光。她把书翻开,翻到有批注的那几页,在昏暗中看不清字,但她知道那些字在哪里。她用手指顺着书页的边缘划过,划过“平等的意义不在于相等”那一行的时候,指腹停了停。
她躺下来,把书搁在枕边,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一些碎片,一封没有落款的书,书脊缝隙里的两张纸钞,还有那些批注。它们像是一个人小声说的话,隔了很远的距离传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她翻了个身,手搭在书的封面上,慢慢睡着了。
窗外,法租界的路灯亮了。王雪琴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翠屏端了茶进来,她伸手接了,没喝,搁在手心里暖着。翠屏退出去的时候关上了门,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面,过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了,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本摊开的英文书上,跟依萍那本一样的封面,一样的旧。她伸手把那本书拿过来,翻到扉页,上面也有一行批注,字迹跟依萍那本里面的一模一样:“把书送出去了。她会不会翻到最后一页?”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睁开眼,看着那道影子,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句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