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回答得如此坦荡直接、半点遮掩也没有,景珩的眼中浮起不加掩饰的欣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累,他果然没有看错这个孩子。
“你可愿意?”
“舅舅可知容云的父亲?”容云再次绕开了问题。
“西弘烈亲王。”说起这个当年拐走自家妹妹的妹婿,景珩颇有点咬牙切齿。
“舅舅可知西弘与东霆素来积怨已久、边关战事不停?”
“朕知。”
御书房里的沉寂像是因为这两问两答而有了重量。
两人隔着一张墨檀案,烛火在两人之间缓缓跳着,把各自的影子投在身后。
景珩听出了容云话中那层隐而不发的犹豫。本来东霆这盘棋近乎是一个死局,但是容云出现了,一下子盘活了全局。他不可能放过这颗最重要的“棋子”。
烛火摇曳之下,景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低低的、近乎蛊惑的尾音:
“朕知道,你想救醒小瑜。等你坐上这个位子,自有无数人为你前仆后继去找解药。”
“包括二十年前的事,众说纷纭也好、流言蜚语也罢,你若为一国之君,青史卷书上你想如何记、便如何记。”
“难道,这至尊之位,你真的……一点都不想?”
容云陷入了沉思,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
成为东霆君王,这是他二十年来从未想过的事。
一直以来,容云的目标就很朴实无华:救醒母亲、让父亲与母亲和好,然后自己也许可以有一个“家”。
苍云山的师风主打的就是顺其自然的随便,自然没有什么国家兴亡、江山社稷之类的抱负。而容熙的家法中虽然也有类似“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之类的教导,但对于一直独自一人生活在苍云山的容云而言,他认得每一个字,却没有任何实感。
换言之,容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入朝为官,也从未过问过皇权霸业,骤然要他扛起一国江山,本就非他所想。
从边关启程以来,容云一直以为景珩只是想把他作为一把好用的“刀”砍向擎王。他完全不介意、甚至有一点乐意,毕竟在这个过程中他同样利用庄仪的情报网查到了很多往事和解药的线索。
直到,庄仪告诉他景珩已经病入膏肓;直到,他听到了关于他是景珩私生子的流言。
景珩的话极具诱惑力,不得不说,让容云很心动——不管是可以更高效地寻找解药、还是可以更好地查清二十年前的真相,甚至是那个至高位置本身。
只是。
容云的声音低了下来,透出一种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犹豫:“我不能将父亲和母亲置于不义之地。”
景珩一下子明白了容云的顾虑。
他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让容云犹豫的居然是这样的原因。他原以为容云会顾虑自己年轻、顾虑朝局复杂、顾虑擎王势大,却没想到这孩子真正绕不过去的槛是双亲。
容云的身份摆在那里——西弘烈亲王容熙与东霆端和公主景瑜之子,以“东霆储君”的身份登基,一旦真实身份曝光,两国的陈年旧账和天下悠悠众口必将把当年那段隐秘的往事重新翻出来大书特书,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场面将被重新打破,甚至比二十年前更加天翻地覆。烈亲王在西弘如何自处?端和公主如何面对朝堂与市井的流言蜚语?
容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景珩终于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东西——眼底没有抗拒,只有顾虑。他怕的从来不是那把椅子本身,而是坐上那把椅子的那一刻,他所爱的人会因为他而承受本不该承受的诘难。
景珩按了按太阳穴,眼底的凌厉慢慢褪去,化作一丝长辈面对晚辈时特有的包容与疲惫。他没有再追问,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朕不逼你,你且好好想想。”
那晚夜谈后,容云很自然地在安瑞城内找了一处不起眼的客栈暂住下来。
擎王的人仍在满城搜寻那个“私生子”,庄仪的暗部则细心地替容云抹去了所有痕迹,并且诱使擎王朝向一个错误的方向调查。容云难得有了几日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