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瑞城的夜,沉得像一汪泼不开的浓墨。
郊野三十里处的废弃驿站内,刀光剑影、火光通明,金戈之声方才停歇片刻,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气。庄仪绕过一地狼藉跃入中庭。
不远处,一身素白衣衫的容云正立在树下,运转内力轻轻掸去冰火锦上的鲜血,又用一块干净的帕子细细擦净,周身上下竟连半点血星都没沾上。
“您就不能给我留两个活口?”庄仪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疲倦,“这已经是今晚第五批刺客了,景傲天算是把压箱底的死士都派出来了。您倒好,出手干净利落。知不知道查起来很麻烦?”
容云把冰火锦重新在腰间系好,抬手理了理衣袖,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收晾好的衣服。他转身看向庄仪,认真解释道:“阿闲,不是我不留活口。刚才那两人的站位表明,若留他们一口气,他们会引爆腰间藏着的炸药,届时会波及到埋伏在屋顶的暗部兄弟。”
庄仪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只能默默抹了一把脸:“是是是,我替暗部的兄弟们谢谢您。”语气里七分认命三分无奈。
容云眼中流露出迷茫——难道他做错了什么吗?
“算了……收拾一下,随我入城吧。”庄仪无奈摆了摆手,“陛下在御书房等你。景傲天今晚在城内布了重兵,就等着你这‘私生子’自投罗网呢。”
容云闻言微微倾头,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舅舅既然已知我是外甥,为何还要任由‘私生子’的名头传开?只是为了逼景傲天动手吗?”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更深的猜测。
庄仪嘴角抽了抽,心想:因为你舅舅想顺理成章地把东霆这烂摊子塞给你啊!但面上他只是拍了拍容云的肩:“你自己去问陛下吧。”
丑时一刻,安瑞皇城。
御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残烛,灯芯烧得有些长,偶尔爆一下花,随即又暗了下去。
明明天尚未完全入冬,景珩已经披上了厚重的狐裘,靠在案前翻看卷轴,咳嗽声时不时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蓦地,窗外掠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风声。
景珩连头都没抬,翻了一页卷轴,淡淡道:“朕这御书房的大门,今晚可没锁。”
下一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案前三步处。景珩放下卷轴,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景珩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烛光正正打在来人的侧脸上,那眉骨的走势,那双清亮的眼眸,分明就是当年的景瑜!
景珩的心尖猛地一颤,藏在狐裘下的手指微微紧握,指尖掐进了掌心。好半晌,才压下喉头翻涌酸涩的情绪,露出一抹习惯性的狡黠微笑,带着病气而微哑的声音掩盖住了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夜探东霆御书房。云儿,这就是雪翁教你的圣贤礼数?”
容云眨了眨眼睛,极其规矩地退后一步,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容云,拜见舅舅。”
一声“舅舅”叫得极其自然,没有半点生分与惶恐。
景珩微微一怔,随即轻声笑道:“起来吧。”他抬手替容云斟了一杯茶,“聊聊?”
容云从容起身,乖巧地坐在案前,目光落在景珩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无需切脉,他就知道庄仪没有骗自己,舅舅确实重病已久。
“知道朕引你入局,是为着什么吗?”景珩明人不说暗话,上来就是开门见山,像是一点时间都舍不得浪费在寒暄上。
容云沉默一息,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轻声问道:“二十年未见,舅舅不问问娘亲吗?”
面对长辈的问话如此回答,其实是一件极其失礼的事。只是容云看着烛光下那与娘亲极其相似的神情,他不得不问。
听闻此言,景珩只觉得呼吸一窒,往事如幻影般向他袭来,他刚想张口,冷气入肺,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肩胛在厚重的狐裘底下绷得发抖。
容云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景珩咳得面色通红,待景珩缓下去了,才抿了抿唇道:“是容云失礼了。”
景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待全然平复后,自嘲地笑了笑:“小瑜,是我的亲妹妹,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没有护好她。”
安瑞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半晌,容云打破寂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说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心惊胆战的话:“舅舅引我入局,是想看我是否有能耐接下东霆的江山,顺便借我的手,彻底清除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