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在铺子深处,影先生还坐在紫纱灯边,对着那簇青花色的火哼唱。灯是不灭的。每一件器物,都记得自己是谁。碗灵在柜台上打盹,哥窑老头在墙角打盹,方相氏蹲在门口,空白人坐在门槛边捏泥。
她忽然明白,曾祖母那句话的意思。
海的尽头没有戏台。可她的铺子里有。因为曾祖母把海,带回了铺子里,带回了戏台里,带回了不灭的灯里,带回了每一个被记得的故事里。
温釉把明信片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朵青花,还画在落款处。一笔一画,画得很慢。
傍晚的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青瓷的地砖上,落成一片暖黄。
温釉坐在柜台后,把明信片从怀里取出来。她看了最后一眼,灰蓝色的海,白浪,远处那只很小的船,落款处那朵青花。然后她翻开柜台上一本书,把明信片夹进去,合上。
书页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铺子里,灯已经亮了。紫纱灯里的火,还是青花色的,不灭。影先生还在哼那出戏,哼到一半,又自己笑了一下。碗灵在柜台上翻了个身,哥窑老头在墙角打盹,金粉洒了一地。方相氏蹲在门口,傩面里的冰淇淋已经吃完了,他举着空傩面,对着门外,像在等什么。
空白人还坐在门槛边。他手里的泥,已经捏出了完整的五官。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继续捏。
温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很快。
盏生从柜台后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她并肩坐着,一起看着铺子里那些人。
“你以后想做什么?”温釉问。
盏生想了想。
“守着这间铺子。”他说,“守着你。”
温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青瓷的釉色在光里泛着温润的亮。
“还有呢?”
盏生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他说,声音很轻,“带你去一趟海边。”
温釉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想去看海。”盏生说,“我陪你去。”
温釉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说。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重,也不急。像有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
温釉抬起头。铺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下。影先生的哼唱停了,碗灵翻身的动作停了,方相氏举着空傩面,也转过头来。
温釉站起来,走过去。
她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他背着一个行囊,行囊鼓鼓的,压得很实。他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湿着,贴在额前;衣角湿着,往下滴着水;行囊上也湿着,水珠顺着布面,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落在青瓷的地砖上。
他像是刚从海里走出来。
温釉看着他。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脸上有水痕,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她,问了一句:
“请问,这里是釉色小铺吗?”
温釉没有回答。她看着他湿漉漉的衣角,看着他脚边那一小滩水,看着他身后,暮色正一点一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