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又开口。声音很轻,像走了很远的路,才说得出这句话:
“我从海的尽头来。”
温釉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门里,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他站在门外,暮色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脚边那一小滩水,还在慢慢地,往青瓷的地砖上洇。
铺子里,灯影晃了一下。
盏生从柜台后走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温釉身边,站定。他看着门口那个年轻人,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行囊上,落在他脚边那滩水上,落在他身后那片正在沉下去的暮色里。
年轻人也看见了他。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铺子里还有别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盏生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温釉身上。
“我走了很远的路。”他说,“有人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就来釉色小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她说,这里有人记得。”
温釉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那张明信片。想起曾祖母的字,“海的尽头没有戏台,但你的铺子里有。”想起落款处那朵青花,一笔一画,画得很慢。
她侧过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她说。
年轻人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门槛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衣角,又看了看铺子里干净的地砖。他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水,弄脏了这间铺子。
“我身上……”他说,“都是海水。”
温釉没有接话。她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让门口空出更大的地方。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脚,跨过门槛。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青瓷的地砖上,留下一小片湿痕。水珠从他衣角滴落,一滴,一滴,落在灯影里。
他站在铺子中央,抬起头,环顾四周。
紫纱灯里的火,是青花色的,不灭。影先生坐在灯边,看着他,没有哼唱。碗灵从柜台上探出碗沿,看着他。哥窑老头醒了,揉着眼睛,看着他。方相氏举着空傩面,蹲在门口,看着他。空白人坐在门槛边,手里捏着那团泥,也抬起头,看着他。
年轻人看着铺子里的一切。他看了很久,久到温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这里……和我梦里一样。”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是一朵小小的青花,画在纸上,和明信片落款处那朵,一模一样。
“她说,”年轻人说,“这朵花,能带我找到回家的路。”
温釉看着他手心里那朵青花,忽然说不出话来。
盏生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年轻人手里那朵青花。他看了很久。
“你从海的尽头来。”他说。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盏生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过身,往柜台走。走了两步,他停住,没有回头。
“先进来。”他说,“外面冷。”
温釉站在门口,看着盏生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可每一句,都替人留着一扇门。
铺子里,灯影静静地晃着。青瓷的地砖上,那一小片湿痕,正一点一点,被不灭的灯光,映得发亮。
(器物独白)紫纱灯在夜里,又亮了一分。它记得温娘子说过:“海的尽头没有戏台,但你的铺子里有。”它记得。它记了很多年。今天,有人从海的尽头来了。带着一朵青花,带着一身海水。它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它只知道,那个人手腕上,没有裂纹。可那个人身上,有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