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哥窑老头靠着墙打盹。他怀里抱着一只笔,笔尖还蘸着金粉。金粉顺着笔杆,一滴一滴,洒了一地。他睡得很沉,鼾声里带着一点釉色的回音。
门槛边,空白人坐着晒太阳。他手里捏着一团泥,捏得很慢。泥已经有了五官的轮廓,有了眉眼,有了鼻梁,甚至有了影子,影子落在他脚边,短短的,跟着他一起晒太阳。他捏一会儿,停下来,看看手里的泥,又看看铺子里的人。他还没想起自己的名字。但他记得,自己手里这团泥,是有人教他捏的。
温釉站在柜台后。
她看见碗灵翻身,看见影先生哼戏,看见红姨剪纸,看见方相氏蹲在门口,看见哥窑老头打盹,看见空白人捏泥。她看见铺子里,每一件器物,都记得自己是谁。
青瓷的地砖,一块一块,铺到门口。灯是不灭的。风从门外进来,吹过柜台,吹过那些器物,吹过每一个被记得的名字。
温釉忽然觉得,铺子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她低头,看见自己怀里那张明信片,还贴着胸口,微微地热。
状元郎坐在柜台边。
他面前铺着一张红纸,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才落下去。他写了一个字,写完自己看了看,又用笔尖把它涂掉。再写,再涂。红纸上洇开一片墨,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出来的字,缺笔画,不成形。有的少了一横,有的多了一撇,有的写到一半,笔就停住了,像那个字在纸下躲着他。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记得了。”
红姨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从他手里,轻轻把笔接过去。她铺开一张新的红纸,把笔尖蘸饱了墨,然后握住状元郎的手。
温釉站在柜台后,看着。
红姨的手很稳。她握着状元郎的手,一笔,一画,在红纸上写下一个字。笔走得很慢,像在教一个孩子,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
那个字落在红纸上,墨色润开,端正,完整。
温釉看见那个字,忽然愣了一下。
她认得那个字。她见过它,在曾祖母的笔记里,在铺子某件旧物的底款上,在那些她以为早已忘记的、温家的旧物上。那个字,和温家有关。
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状元郎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红纸上的墨,已经半干。他忽然沉默下来,不再说话。铺子里很静,只有影先生的哼唱,远远地,从紫纱灯那边飘过来。
过了很久,状元郎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这个字,我见过。”
红姨没有接话。她只是松开手,把笔放回笔架上,又拿起自己的小剪子,走回窗边。纸屑又落下来,落在青瓷的地砖上。
温釉站在原地,看着红纸上那个字。她忽然想起,曾祖母寄来的那张明信片,落款处画的那朵青花。一笔一画,画得很慢。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明信片。
那个字,她见过。状元郎也见过。可他们都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的。
温釉走到柜台边,把明信片放在盏生面前。
“海的尽头没有戏台。”她说,“是什么意思?”
盏生看着那张明信片。灰蓝色的海,白浪,远处那只很小的船。他看了很久,久到温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隔了很远的东西。
“……没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
温釉没有追问。她看见盏生的目光,落在那个“海”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她忽然觉得,那个字底下,压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窗边,红姨的剪子停了一下。
“温娘子年轻时,去看过海。”红姨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回来以后,铺子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温釉转过头。红姨没有看她,只是低头,剪着手里的红纸。剪子一下一下,剪出一朵浪花的形状。浪花卷着边,落在她手心里。
“她回来以后,”红姨又说,“铺子里就有了戏台,有了不灭的灯,有了……”她顿了顿,“有了所有被记得的故事。”
温釉低头,看着铺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