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温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她拉开门,门外没有人。晨光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落在门槛上,落在一张泛黄的明信片上。
明信片靠在门槛边,像被人轻轻放下的。温釉蹲下去,把它捡起来。
收信人那一栏,写着四个字:釉色小铺。字迹端正,是曾祖母的笔。邮戳盖在角落,墨色已经洇开,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温釉凑近了看,只认得出一个字,海。
落款处,画着一朵小小的青花。一笔一画,画得很慢,像画的人,画了很久。
温釉把明信片翻过来。
背面是曾祖母的字,比收信人那一栏更轻,更淡,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地停:
“海的尽头没有戏台,但你的铺子里有。”
温釉捏着明信片,指尖停在那个“海”字上。她想起曾祖母。想起那个在梦里拉胚的女人,想起锦盒打开时,铺子里漫开的那一层釉色。血脉已经归位,锦盒已经开了,可这封信,像是隔了很多年,才寄到的回信。
她翻回正面。
正面是一幅画。灰蓝色的海,铺满了整张纸。白浪一道一道,卷到纸的边缘。远处,有一只很小的船,小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粒落在海上的釉点。
温釉看着那只船,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曾祖母是什么时候画的。也不知道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多少年。她只知道,曾祖母去看过海。海的尽头,没有戏台。
可她的铺子里,有。
盏生从柜台后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明信片。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海”字上,停了一下。
“你见过海吗?”温釉问。
盏生摇了摇头。
“我在这间铺子里,803年了。”他说,“没出去过。”
温釉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去看海吗?”
盏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柜台上的手。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像一件烧了很久的瓷器。
“以前不想。”他说。
“现在呢?”
盏生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门外。晨光从门外漫进来,落在青瓷的地砖上,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很久。
“现在,”他说,声音很轻,“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温釉看着他,忽然觉得,803年的等待,好像都收进了这一句话里。
她低头,把明信片收进怀里,贴着胸口。那朵青花,还画在落款处。一笔一画,画得很慢。
“那以后,”她说,“我带你去看海。”
盏生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耳尖,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
“……好。”他说。
温釉把明信片收进怀里,站起来。晨光已经漫过门槛,落进铺子里,落在青瓷的地砖上。她回头,看见铺子里,已经有人醒了。
碗灵在柜台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他把自己团成一只白瓷的碗,碗沿磕在木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他没有哭,也没有喊“我好甜”。他只是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影先生坐在紫纱灯边。灯里的火是青花色的,不灭。他对着那簇火,轻声哼着什么调子,哼两句,停一停,又哼两句。像在琢磨一出新戏。他哼到一半,忽然自己笑了一下,摇摇头,又从头哼起。
红姨坐在窗边。阳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她手边。她手里一把小剪子,剪着红纸。手很稳,一下一下,不抖。纸屑落下来,落在青瓷的地砖上,像落了一地细碎的花。
方相氏蹲在门口。他手里捧着一只傩面,傩面里盛着半勺冰淇淋。他舀一勺,看一眼门外,再舀一勺。傩面是朱红的脸,咧嘴笑着,他蹲在门槛边,吃得认真,像在守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