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氏还在拍散遗忘。他每拍散一层,光幕上的戏就亮一分。一明一暗,像两股力量在铺子里较劲,一边是驱散遗忘的力量,一边是被记住的力量。
空白人跪在地上,看着光幕。
他脸上的釉色纹路,又亮了一分。他慢慢站起来,看着光幕上的戏台,看着台上那个苍老的身影。
“……班主。”他低声说。
温釉一愣。她不知道空白人为什么认得班主。她只看见,空白人看着光幕,眼里的光,又亮了一分。
他抬起手,指着光幕上的戏台。
“那一年,”他说,声音很轻,“我在窑场,听见有人唱戏。”
温釉看着他。她忽然明白,空白人不是在跟她说话。他是在跟自己的记忆说话。
“窑场在村口,”空白人继续说,“戏班路过,在村口搭台。我拉胚拉累了,就站在窑门口听。”
他顿了顿。
“班主唱完,说了一句,‘等我回来’。他说,等戏班唱完这一路,就回来,在窑场边上,搭个长久的台。”
温釉看着他。她看见,空白人脸上的釉色纹路,又清晰了一分。
“后来呢?”她问。
空白人没有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我忘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虚拢的双手,像看着一团看不见的泥。
“我忘了窑场。”他说,“忘了那团泥。忘了怎么拉胚。忘了……”
他停住了。
温釉看见,他脸上的釉色纹路,猛地亮了一整片。他像被什么东西击中,浑身一震,跪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浑身发抖。他脸上的釉色纹路,一道一道地亮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浮上来。
温釉想上前。盏生又拦住了她。
“他在想起来。”盏生说,“别打断他。”
温釉站在原地,看着空白人。她看见,他脸上的釉色纹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上。
他跪在地上,忽然抬起手,虚虚地拢在身前,又开始拉胚。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更熟,更快,像回到了那个窑场,面前有一团泥,有一盆水。
他拉完一只盏,停住。他低头,看着自己虚拢的双手,像看着一件刚出窑的器物。
“……出窑了。”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温釉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他眼里的光,又亮了一分。
他放下手,又抬起,虚虚地拢着,像在捧着一只刚出窑的青瓷盏。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他说,“叫盏生。”
温釉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头,看向盏生。盏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脸上的表情,温釉看不清。她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
空白人跪在地上,捧着那只看不见的青瓷盏,像捧着八百年前,刚出窑的那一只。
“我造它的时候,”他说,“想着,有一天,会有人记得我。”
他顿了顿。
“我造它,就是为了,有一天,有人能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