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过这个动作。在曾祖母的梦里,那个拉胚的女人,就是这样,双手拢着,一下一下,把一团泥拉成一只盏。
空白人跪在地上,双手虚拢,一下一下地拉。他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指记得。那双手记得怎么拉胚,记得怎么把一团泥,拉成一只青瓷盏。
温釉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她看见,空白人拉胚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他像回到了某个窑场,面前有一团泥,有一盆水,有一双会拉胚的手。
然后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虚拢的双手,像看着一件刚出窑的器物。他脸上的釉色纹路,又亮了一分。
“……出窑了。”他低声说。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温釉听见了,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只看见,空白人看着自己的双手,眼里的光,又亮了一分。
就在这时,铺子外头,忽然涌来一阵风。
不是普通的风。那风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什么东西正在被遗忘。风从门口灌进来,卷过柜台,卷过碗灵,卷过影先生。
碗灵抱着自己的碗沿,声音又淡了下去。
方相氏动了。
他两米高的身子,从门口一步跨到铺子中央,挡在所有人前面。他脸上的黄金四目傩面,在灰白色的风里猛地发亮。
他抬起手,一掌拍下去。
那一掌拍在灰白色的风上,像拍在一堵墙上。风被拍散了一角,可更多的风从门口涌进来,灰白色的,一层压着一层。
方相氏没退。他踏前一步,又一掌拍下去。他脚下的地砖,被他一踏,裂开一道纹。
温釉看见,那道纹,和她手腕上的釉契分支纹,一模一样。
金色的光,顺着那道纹,漫向铺子的每一个角落。
方相氏站在铺子中央,黄金四目傩面在灰白色的风里发亮。
他抬起脚,重重踏下。地砖裂开一道纹,金色的光顺着纹路漫出去。他再踏一步,又一道纹裂开。他像在铺子里踩出一张网,每踏一步,网就密一分。
灰白色的风撞上来,撞在他身上,像撞在一堵墙上。他纹丝不动。
他抬起手,一掌拍散涌到面前的风。风散开,又聚拢,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方相氏没回头,反手一掌,拍在身后。他脚下的遗忘值,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层一层往下沉。
温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两米高的傩面,像一根钉在铺子中央的柱子,风再大,也吹不倒他。
就在这时,影先生动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紫纱灯边。那盏灯,是第17章修好的。他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灯芯。
灯亮了。
紫纱灯的光,不是灰白色的。是暖的,紫的,像黄昏最后一缕光。那光从灯里漫出来,落在铺子中央,落在地上,落成一片光幕。
光幕里,有人影动了起来。
温釉看见,光幕上,一个戏台慢慢浮现。台上有锣鼓,有幕布,有几个人影,穿着旧戏服,在台上走位。那是1958年的戏班。
影先生站在灯边,没有动。可光幕上的戏,自己演了起来。
锣鼓声响起。不是从铺子里,是从光幕里,从很远很远的1958年传来。一个声音在台上开口,苍老,沙哑,带着戏班班主特有的腔调。
“……等我回来。”
那声音穿过六十多年,落在铺子里,落在每一个器灵耳边。
温釉看见,碗灵不念了。他抬起头,看着光幕上的戏台,眼睛里的雾,淡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