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温釉忽然明白。他也在想。
盏生803年,从没忘过任何东西。他记得铺子里每一件器物的来历,记得每一道釉色的名字,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可此刻,他垂着眼,指尖停在碗沿上,他记不起这只碗上的纹样了。
两人隔着柜台,对视。
谁也没说话。
温釉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她没有问他怎么了,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伸出手,极轻地,覆在他搭在碗沿上的那只手上。
盏生的指尖,又颤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他低下头,看着温釉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样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过手来,掌心朝上。他的掌心,有一片极小的碎瓷,被他捂得温热。他把那片碎瓷,放进温釉的掌心。
“你拿着。”他说。
温釉低头看着那片碎瓷。
“这是初盏的最后一片。”盏生说,“你替我收着。我怕……”
他没说完。
温釉握住那片碎瓷,合上手掌,点了点头。
“我替你收着。”她说。
铺子外,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落在玻璃窗上。
路灯下,站着一个影子。
淡得几乎消失。像被水洗过,像一层薄薄的雾,随时会散。他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窗,看着铺子。
没有进来。只是看着。
温釉认出了他。那个没有影子的人。他站在路灯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空白人。
温釉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釉契上的分支纹,像活了一样,在皮肤下缓缓爬动。边缘泛着暗红,像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不是烫。是涨。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一点一点,撑开裂纹。
铺子深处,地下室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轻响。
一声,接一声。
像玻璃裂开一道缝。像有什么东西,在舱里翻了个身。像很多沉睡的东西,正在同时醒来。
温釉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路灯下那个影子。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旁边那个人听。
“不管来什么,”她说,“我都不走。”
盏生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只空了的掌心,垂在身侧,和她的手,隔着一指的距离。
那一指的距离,刚好够他们各自站着,又刚好够他们,随时可以靠近。
(器物独白)方相氏在夜里,把傩面摘下来,放在窗台上。他记得自己睡了很多年。他记得自己在等一个人,一个戴着釉色血脉的人,来把他叫醒。他记得那个人来了。可他不记得那个人叫什么。他只知道,她手腕上有一道青色的裂纹。那道裂纹,和他见过的所有裂纹都不一样。它有自己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