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正一反。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温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分量。
“他吸收的,是别人忘掉的东西。”那身影说,“我驱散的,也是别人忘掉的东西。我们都在跟遗忘打交道。只是方向相反。”
“他越吸,忘得越多。我越驱,记得越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淡下去:
“我感应到,它快醒了。”
“所以我才醒。”
温釉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没有影子的人,想起他站在门口,说“……你来了”,想起他说“它快醒了”。
原来他说的“它”,和方相氏说的“它”,是同一个。
大遗忘,要来了。
那身影转过身来,四只眼睛落在温釉身上,看了很久。
“你不怕。”他说。
不是问句。
温釉愣了一下:“怕什么?”
“遗忘。”方相氏说,“所有人都怕遗忘。你不怕。”
温釉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釉契。青里透红,红里泛着一点金。它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上。
“我怕。”她说,“但我更怕忘了他们。”
她抬起头,看着铺子里那些器灵。碗灵缩在柜台底,影先生靠在灯里,红姨坐在窗边,哥窑老头拄着拐站在墙角。每一个都在,每一个都记得。
“他们记得我。”温釉说,“我也记得他们。这样就够了。”
方相氏看着她,四只眼睛在面具后,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
“你是第二个。”
“第二个什么?”
“第二个说这句话的人。”方相氏说,“第一个,是温娘子。”
温釉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黄昏来得很快。
铺子里的光,一寸一寸,矮下去。温釉坐在柜台后,给少年系绢花,红姨剪的,一朵小小的,别在他衣襟上。
少年低头,看着那朵绢花,眼神茫然。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可这朵花,他看了很久。
温釉系好,直起身。她忽然想,早上自己吃了什么?
她愣住。
努力想。早上,她起得很早,开了铺子,擦了柜台……然后呢?吃了什么?
想不起来。
她心里一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脑子里,被轻轻擦掉了一块。不是疼,是空。像一张纸,被水洇湿,字迹淡了,看不清了。
她抬起头,看向柜台另一头。
盏生站在那里。垂着眼,指尖停在某只碗沿上。
那只碗,是铺子里最老的一只。盏生守了它八百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它每一道纹路。可此刻,他的指尖停在碗沿上,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