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釉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红姨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剪刀。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纸篓边捡起一张新的红纸,铺平在膝上。
她没有立刻剪。她只是看着那张纸,像在看一件很久没见的东西。
然后她拿起剪刀,认认真真地,剪了下去。
这一次,剪刀没有停。
一刀,一刀,走得很慢,很稳。剪到刀刃最尖的那一处时,她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她停住,深吸了一口气,又稳住了,继续剪下去。像她娘当年剪那把斩忘剪一样,一刀一刀,剪得很仔细。纸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膝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午后的光里。
温釉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红姨的手。
那把剪刀在红纸上走,剪出一个轮廓,不是鸳鸯,不是喜字,不是九子图。是一把剪刀的形状。刀刃、刀柄、刀背,一笔一划,剪得清清楚楚。
红姨剪得很慢。慢到窗外的光,从她手背上移开,又落回来。
最后一刀落下。
刀刃合拢的一瞬,铺子里忽然静了。
不是安静。是那种很深的、很干净的静,像一层蒙了很久的灰,忽然被一阵风拂去。空气都轻了。
温釉愣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从空白人走后,铺子里就一直笼着一层说不清的、灰蒙蒙的气息,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每一件器物上,落在每一个器灵身上。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可此刻,那层灰,散了。
像晨雾被风吹散,像水面上的倒影被涟漪荡开,什么也没留下。铺子里的光,忽然亮了一分,干净了一分。
温釉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釉契上,那层一直隐隐的烫,淡了一点。
不是消失。是淡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皮肤下缓缓退去,退到很远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红姨。
红姨手里,那张红纸已经剪完了。一把完整的斩忘剪,静静地躺在纸上,刀刃锋利,刀柄圆润,像随时会从纸上站起来。
红姨看着它,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把剪出来的剪刀,指腹沿着刀刃,缓缓滑过。
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瞬。
温釉抬起头。
铺子门口,一个巨大的影子停了一下。很高,很宽,像一座小山。它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门边停了一瞬,像在看着什么。
然后它退开,消失在光里。
像从没出现过。
红姨抬眼,看了看门口。又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张九子图。图上有九个娃灵,中间那个位置,空着,缺了中间的状元郎。
她又抬眼,看了看窗边坐着的失忆少年。
少年正望着窗外,眼神茫然,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世界。他确实不认识。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红姨收回目光,看着手里那把斩忘剪,轻声说了一句:
“不是被记得就行……要被正确记得。”
温釉没有说话。
她看着红姨手里那把斩忘剪,又看了看窗边那个失忆少年。少年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像在找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温釉轻声说。
红姨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那把剪出来的斩忘剪,指腹沿着刀刃,又缓缓滑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