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不可怕。”她说,“可怕的是,被人记错了。”
“记成另一个人。记成一件东西。记成一个符号。记成别人想让他成为的样子。”
她顿了顿。
“那样,比忘了还难受。”
温釉想起那张九子图。图上的九个娃灵,被委托人当成办公室装饰,挂了三年。被记得的方式完全错了,遗忘值反而涨到了七十二。
她忽然明白,红姨为什么一直没给那个失忆少年剪一张新的婚帖。
不是不肯。是不能。
“婚帖是记着一个人的。”红姨轻声说,“可要是记错了,还不如不记。”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斩忘剪,指节收紧,又松开。
“娘给我剪这把剪刀,不是让我记住谁。”
“是让我记住,我是谁。”
铺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一寸一寸,移向黄昏。
红姨没有再说话。她把那张剪好的斩忘剪,从纸上轻轻揭起来,折好,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收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温釉看着她,没有问。
夜里,铺子打烊。
温釉把柜台上的茶盏一只只收好,正要上楼。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
铺子深处,地下室方向,传来一声响。
比之前更响。
像玻璃裂开一道缝。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舱里翻了个身。
温釉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像玻璃裂开一道缝。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舱里翻了个身。
温釉站在原地,没有动。
里间门口,红姨站在那里。她手里,那张剪好的斩忘剪已经折好,收在怀里。她看着地下室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要来了。”
铺子深处的黑暗里,紫纱灯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温釉站在楼梯口,看着红姨。她忽然觉得,这个剪了一辈子纸的女人,此刻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棵扎了很深的根的树。
她走过去,站在红姨身边。
“红姨,”她说,“你今天剪的那把斩忘剪,是为了自己剪的吗?”
红姨转过头来,看着她。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怀里那把斩忘剪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那把剪刀,刀刃锋利,刀柄圆润。红姨看着它,看了很久。
“这把剪刀,”她轻声说,“我剪了一辈子。”
“今天,”她说,“终于剪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温釉,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淡,像窗花上剪出来的最细的一道纹。
温釉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极轻地,覆在红姨的手背上。
红姨的手很凉。
(器物独白)红姨在夜里,把那把斩忘剪压在枕头底下。她记得娘剪这把剪刀的那天。娘的手在抖,剪刀在纸上走,走得很慢。娘剪完最后一刀,把剪刀贴在胸口,轻声说了一句:“闺女,娘怕你忘了自己。”她记了一辈子。今天,她终于替娘,把这把剪刀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