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到一半,她改了。”
“她把婚帖放下,拿起另一张纸,剪了一把剪刀。”
红姨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剪刀,指节慢慢收紧。
“叫斩忘剪。”
铺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停了,连纸都静着。
“娘留下的话,是别人转给我的。她说——”
红姨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婚帖是记着一个人的。可娘怕的是,有一天你连自己都忘了。娘给你剪一把能斩断遗忘的剪刀。”
她说完,很久没有说话。
温釉看着她。红姨没有哭。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剪刀,指节收紧,又松开。又收紧,又松开。
“我一直以为,娘是不肯给我剪婚帖。”
她轻声说,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原来她是放下了婚帖,去剪了更重要的事。”
“她怕我忘了自己。”
红姨抬起头,看着窗外。午后的光落在她脸上,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釉。
“她怕我有一天,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
温釉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没有影子的人,想起他站在门口,说“……你来了”,想起他隔着地下室的门,站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红姨今天为什么反常。
空白人来过。他留下的,不只是那句“它快醒了”。
还有一层说不清的、灰蒙蒙的气息,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铺子里的每一件器物上,落在每一个器灵身上。
红姨是剪纸灵。她比谁都清楚,遗忘是什么味道。
“娘剪那把剪刀,用了三天。”
红姨开口,声音又淡下来,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剪得很慢。一刀一刀,剪得很仔细。别人都说,她是在给自己闺女剪嫁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剪的不是嫁妆。”
“她剪的,是怕我忘了自己。”
红姨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刀,指节又收紧了一下。
“我怨了她一辈子。到死都在怨。”
“可原来,她早就替我想好了。”
她说完,没有再说话。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纸的呼吸。
温釉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光,一寸一寸,落在两个人之间。
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红姨,你说你给器灵牵线。你给盏生牵过吗?”
红姨愣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着温釉,看了很久。
“牵过。”她说。
“给他牵的谁?”
红姨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膝上那张红纸,剪刀在指间转了个圈。
“那根线,”她说,声音很轻,“我系了又拆,拆了又系,系了很多次。”
“为什么拆?”
“因为他不要。”红姨说,“他说,他等的人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