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填到第十二道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她回头。
盏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胸口,指节微微发白。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呼吸明显停了一拍,又缓缓松开。
“盏生?”温釉问。
盏生放下手,摇了摇头:“……没事。有点冷。”
铺子里开着暖气。温釉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填漆。
老头却抬起头,看了盏生一眼。他看看盏生,又看看自己身上那些金丝铁线的纹路,忽然“哦”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原来你也裂过。”
温釉没听见。她正专心对付第十三道裂纹。
第十三道裂纹裂得最刁钻,往左偏了整整三分,怎么填都对不上。温釉试了三次,第四次终于忍不住,把笔往桌上一搁:“这道真没法对称。”
老头蹲在碗沿上,尺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温釉以为他又要念“往左三分”,已经做好了继续受刑的准备。
老头却忽然把尺子放下了。
“……歪了0。2毫米。”他说,声音很轻,“也没关系。”
温釉手一顿,抬头看他。
老头没看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些裂纹,又看看自己身上那些金丝铁线,那些纹路,其实没有一道是完全对称的。他活了八百年,量了一辈子,今天才第一次发现。
“金丝铁线,”他忽然说,“本来就是裂出来的。裂得歪一点,也是金丝铁线。”
他说完,又蹲下去,用尺子量起裂纹来,但这一次,尺子落得轻了。
温釉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没说话,低头重新蘸漆,把那道歪了三分、又歪了0。2毫米的裂纹,仔仔细细填满了。
青金色的金线补完最后一道裂纹,碗内壁终于完整了。
温釉放下笔,正要端起来看,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
是盏生。
他指尖极轻地落在碗沿上,沿着那道最深的裂纹,慢慢描过去。他的指尖没有碰到金线,只是悬在裂纹上方,像在描一幅画。
“这里,”他说,“再补一笔。”
温釉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道裂纹的末端,确实还差一小截金线没填满。她刚才光顾着对称,漏了这里。
她重新蘸了青金色的粉,补上那一笔。
金线收尾的瞬间,碗内壁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那种瓷器在灯下才有的、温润的釉色。裂纹里的青金色金线,像活过来一样,顺着纹路缓缓流动。
老头站在碗沿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金丝铁线的纹路,正一点一点亮起来,和碗里的金线交相辉映。
他愣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那道最深的裂纹。
“……原来残缺,”他轻声说,“也可以这么好看。”
温釉没接话。她转头看向柜台边的女人。
女人一直坐在那里,看着温釉修碗,看得入了神。她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但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只碗。
温釉把碗端起来,递到她面前:“您看。”
女人接过碗,低头看了很久。她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沿着那些青金色的裂纹慢慢摸过去。
“这……”她忽然抬头,“这纹路,是金线?”
“是金缮。”温釉说,“用大漆填缝,再上金粉。您看这裂纹——”
她顿了顿,指着碗内壁最密的那道纹路:“这叫金丝铁线。铁线是黑褐色的,金丝是浅金色的。这是南宋哥窑的笔洗,窑变出来的冰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