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温釉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漆。生漆要加桐油,比例得准,稠了填不进缝,稀了挂不住。她一边调,一边听老头在旁边指挥。
“先填这道!不对,先填那道!那道裂得深,得先补!”
“你填歪了!往左一点!再往左!过了过了,往右一点!”
温釉的手悬在碗上方,被指挥得进退两难。她忍了又忍,终于抬头:“您能不能……让我自己来?”
老头瞪她:“你自己来?你自己来能对称吗?”
盏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温釉转头瞪他:“你也笑?”
盏生敛了笑,垂下眼:“没笑。”
影先生在灯里笑得直打跌:“他笑了!他刚才绝对笑了!”
温釉没空理他们。她低头,用细笔蘸了调好的大漆,开始往第一道裂纹里填。漆是深褐色的,顺着裂纹渗进去,像给一道伤口上药。
老头蹲在碗沿上,尺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看:“嗯……这道填得还行。下一道,往左偏三分。”
温釉手一抖,漆差点填歪。
“您能不能别念了!”
“不能。”老头理直气壮,“对称是规矩。”
影先生从灯里探出头,忽然说:“要不,我给你投影看看?”
他抬手,灯影一晃,一道光投在墙上,墙上立刻映出那只碗的轮廓,裂纹被描得清清楚楚,左右对称,一丝不差。
“你看,”影先生得意,“这样对称,多好看。”
老头盯着墙上的投影,眼睛慢慢亮了:“……这个好。这个好!”
温釉看着墙上那道完美对称的裂纹投影,又低头看看碗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真裂纹,忽然觉得,这活儿怕是要干到天黑。
她叹了口气,重新蘸漆。
漆味越来越重。影先生终于撑不住,整个人缩回灯里,只留一句闷闷的话飘出来:“……我、我先歇会儿。这味儿,顶不住。”
温釉没抬头。她忽然注意到,盏生一直站在漆味最浓的地方,一动不动。
她顿了顿:“你不觉得呛?”
盏生看着她,摇了摇头:“……闻不到。”
温釉愣了一下,没多想,又低下头去填漆。
老头还在旁边念:“往左三分,往右三分,往左三分——”
温釉填到第七道裂纹的时候,左手忽然一凉。
她低头,看见左手腕内侧那道釉色裂纹,她一直以为那是胎记,正渗出一滴液体。青色的,像釉,又像水,顺着指缝滑下去,正好落进碟子里的金粉上。
金粉被那滴青色液体浸透,瞬间变了颜色。原本浅淡的金,染上一层青,成了青金色。
温釉愣了一瞬,以为是手汗混了金粉,没在意,用笔尖蘸了那团青金色的粉,继续往裂纹里填。
老头蹲在碗沿上,尺子忽然停了。
他盯着温釉的左手,看了很久,久到温釉都察觉了,抬头问:“怎么了?”
老头没说话。他慢慢从碗沿上站起来,走到温釉手边,低头看着那道釉色裂纹,又抬头看看温釉的脸。
“你身上……”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也有裂纹啊。”
温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笑了:“这是胎记,从小就有。”
老头没接话。他重新蹲回碗沿上,尺子却再没举起来,只是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温釉没多想,继续填漆。青金色的金线一道一道补进裂纹里,在碗内壁蜿蜒开去,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