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盯着那道纹路,眼睛慢慢睁大了。
“哥窑……”她喃喃,“我奶奶以前说过,她小时候家里有个碗,说是‘哥窑’的……我一直以为她记错了。”
她说着,忽然把碗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那些青金色的裂纹在光下流转,像一道道细小的河流。
“原来不是破碗。”她说,声音有点抖,“是哥窑。”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老头身上那些金丝铁线的纹路,忽然齐齐亮了一下。
温釉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腕那道釉色裂纹,也跟着微微发热。
她没多想,只当是错觉。
女人把碗小心地包好,又看了几眼,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师傅,这碗……我回去就把它供起来,不装针线了。”
温釉笑了笑:“好。”
门关上,铺子里安静下来。
老头还站在碗沿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亮起来的金丝铁线。他忽然跳下碗沿,跑到柜台边,翻出一小撮金粉,蘸了水,在修复台上写起字来。
温釉没注意。她正低头收拾工具,忽然听见小狮在窗台上翻了个身,尾巴盖住脸,又睡过去了。
她笑了笑,正要继续收拾,目光忽然落在修复台上。
台面上,一行用金粉写的字,在灯下微微发亮:
不完美才是真的。
温釉愣了一瞬。她没擦,掏出手机,对着那行字拍了一张。
照片里,金粉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盏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楼,正独自坐在窗台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身上的裂纹,那些她一直以为只是装饰的裂纹,正和哥窑的金丝铁线一样,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原来不是坏了。是开片。”
温釉站在楼下,看着月光里那个青色的身影,忽然觉得,他身上的那些裂纹,好像比白天更亮了一些。
她想起老头刚才那句话,“原来你也裂过”。
她端了一杯热茶,上了楼。
盏生没有回头。温釉把茶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和他一起看着月亮。
“你身上的裂纹,”她轻声问,“也是开片吗?”
盏生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温娘子当年也说过这句话。”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些裂纹在光里微微发亮。他看着她,目光很轻,像是隔着很远的年月。
“你是第二个。”
温釉端着茶,没说话。她只是把茶往他那边推了推。
盏生低头看着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捧着杯子,指尖在杯沿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器物独白)哥窑笔洗在被温釉修好的那个夜里,第一次不数裂纹了。它量了一辈子的金丝铁线,今天才知道,歪了0。2毫米,也没关系。它不知道,盏生看着它的时候,想的是另一只盏。那只盏碎得太久了,碎到连自己都忘了,原来裂痕不是残缺,是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