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注意到,皮影的背面,那层薄薄的驴皮内侧,有一行极淡的字。她凑近了看,是曾祖母的笔迹,用极细的笔写就,藏在皮影最深处:
“1958年,没唱完的那句词,替我记着。”
温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没说话。她只是把那副皮影翻过来,轻轻放在影先生手边。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盏生还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温釉的手指上,落在她刚刚碰过曾祖母字迹的那个位置。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抿住了。
影先生还在补金箍棒,没有注意到那行字。他一边描金一边说:“描金,是皮影修复里最讲究的。金粉要匀,胶要薄,描完要透光。你看,这金箍棒原本是鎏金的,断口这儿,得描得跟原来一样亮。”
他描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给那根金箍棒续命。
温釉站在旁边,看着那两截断掉的棒子,在影先生笔下,一点一点,重新连成一根。
忽然,里间的皮影灯,自己亮了。
温釉猛地抬头。
那盏灯,影先生明明没点。可此刻,灯芯自己燃了起来,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光打在灯纱上。
灯纱上映出一个极淡的人影轮廓。
很小,很矮,圆滚滚的,像个矮胖的老头。他站在灯纱上,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温釉屏住呼吸。
她看见那个人影,嘴动了很久,像是在喊什么,喊得很急,很用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下意识摸出手机,点开录像,对准了灯纱。
人影还在动。嘴还在张合。没有声音。
温釉录着,忽然觉得手腕上的釉裂纹,又烫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灯纱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了。灯芯也灭了,像从没亮过。
影先生还在描金,头也没抬,像是根本没注意到。
温釉握着手机,看着那段录下来的、没有声音的画面,没说话。
他放下笔,盯着那根接好的金箍棒,看了很久。
“……成了。”他轻声说。
话音落下,里间的皮影灯,又亮了。
这一次,灯纱上的人影比刚才清楚得多。还是那个矮胖的老头,圆滚滚的,穿着件旧袍子,手里攥着一根金箍棒,正是刚描好的那根。
他站在灯纱上,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里的棒子,忽然开口:
“……我的金箍棒呢?”
声音又哑又急,像憋了很久。
影先生没答话,只是看着灯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温釉站在旁边,看看灯纱,又看看影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她指了指灯纱,“他醒了?”
“醒了。”影先生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点说不出的东西,“这副皮影,是有人记得的。有人记得,它就没散。”
灯纱上的矮胖老头还在低头看自己的金箍棒,翻来覆去地看,像怕它再断掉。
温釉走过去。
“你知道,我们这些老物件,最怕什么吗?”影先生问。
温釉摇头。
“最怕没人记得。”影先生说着,指了指灯纱上的老头,“他这副皮影,我估摸着,被人忘得差不多了。八十二。”
温釉倒吸一口凉气。
“这数字,快散了。”影先生说着,语气却并不沉重,“不过没事。他遇着你了。遇着你了,就有得救。”
影先生把修好的皮影,重新装回那副旧框子里,挂在灯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