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影先生自己,站在柜台边,看着那副断了两截金箍棒的孙悟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影先生把皮影请到了里间的修复台上。
说是修复台,其实就是一张老木桌,上面铺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影先生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细小的工具,刻刀、锥子、镊子、小刷子,还有几卷颜色深浅不一的丝线。
他先没动手,围着那副皮影转了两圈,又凑近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皮子,潮过。”他伸手轻轻按了按,“还压过,折过。你看这纹路,都裂到脸谱上了。”
温釉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得先洗。”影先生说着,从木匣里取出一只小瓷碗,倒了半碗清水,又往里滴了两滴什么油,“驴皮不能沾水,得用这个。这是桐油兑的,去灰,不伤皮。”
他拿小刷子蘸了油,一点一点,顺着皮影的纹路刷。动作极慢,极轻,像在给什么活物梳毛。
温釉看着,忽然觉得那副皮影在影先生手里,好像不是一张死皮子,而是什么会疼的东西。
“你过来。”影先生头也不抬,“看着点。以后你也要会。”
温釉凑过去。
“驴皮皮影,最怕两样。”影先生一边刷一边说,“一是潮,二是脏。脏了不能用水洗,得用油慢慢蹭。你看,这灰是陈年的,得顺着刀口的方向,一点一点带出来。”
他刷得很慢,温釉看得也很慢。
忽然,影先生停住了。
他盯着皮影的衣摆处,脸色变了。
“……这是谁干的?”
温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皮影的衣摆上,有一块颜色不对,不是褪色,是被人涂过,涂了一层厚厚的、亮亮的、跟周围完全不是一个质地的颜料。
“这……”温釉凑近了看,“这是丙烯吧?”
“丙烯?!”影先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拿丙烯糊我?!我这是驴皮!驴皮!”
他气得直跺脚,指着那块颜料,手都在抖:
“驴皮是透光的!灯一打,光从皮子里透出来,那才叫皮影!你拿丙烯往上一糊,糊得严严实实,光透不过去,这皮子就死了!谁干的?谁干的?!”
温釉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影先生喘着粗气,“是哪个混账,拿丙烯糊驴皮!这是糟蹋东西!糟蹋东西啊!”
他骂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又盯着那块丙烯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得刮掉。小心地刮。刮完还得补色,补得跟原来一样。”
他取出一把极薄的小刀,刀尖贴着皮面,一点一点,把那层丙烯刮了下来。
温釉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是盏生。他站在里间门口,没进来,只是看着影先生修复皮影。温釉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皮影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门框,又缩回去。
像是想帮忙。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温釉没叫他。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门口的位置,更宽敞了些。
“补缺。”影先生说着,从木匣里取出一卷丝线,“驴皮裂了,不能缝,得用线补。你看,这线是特制的,跟皮子一个色,顺着刀口走,补完看不出来。”
他拈起一根线,穿进极细的针里,开始补。动作又快又稳,针脚细密,几乎看不见。
补完缺,影先生放下针线,长长舒了口气。
温釉看着,忽然觉得手腕一烫。
她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腕上那道青色的釉裂纹,正隐隐发烫。那热度不重,却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跳。
她愣了一下。
之前这釉裂纹,只在碰到器灵的时候才有反应。可这会儿,她明明什么都没碰,只是站在旁边看影先生修皮影。
她下意识抬手,想按住那道裂纹。
“别动。”影先生头也不抬,“你手上有汗,别碰皮子。”
温釉收回手,没说话。手腕上的热度还在,一阵一阵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