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宣告二十世纪的结束,回首刚刚过去的一百年,全世界都经历了那两场史无前例的,惊天动地的浩劫。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冷战,核危机。
宏观上看是这样说的。
但就活在当时的人来讲,无非就是1999年12月31日到2000年1月1日的事。一朝一夕,斗转星移,便仿佛换了人间。
阿斯泰尔在伦敦待了三个月,又在瑞典带了三个月。他终于在那见到了泰德口中的妹妹——沙婷。
一个十分朴素干练,又饱含青春朝气的拉丁人。不同于杂志期刊上那些在摄影棚里搔首弄姿取悦镜头的拉丁裔美人
沙婷给阿斯泰尔的感觉就是像他在某些名校大学区里看见的学者一样,中国有句谚语叫:腹有诗书气自华,那种自内而外的,因为知识的熏陶而备受人尊敬的质朴气质。
当然,沙婷也是个忠实的日本动漫粉丝,最爱看那个圣斗士星矢。
后来他们一起在瑞典过了新年,泰德,沙婷,保罗,和他。阿蒙特斯去意大利了————保罗说的,说是回去和他的父母一起过节。
“他不是你兄弟吗?”
“我又没说我们是亲兄弟,没准是堂兄弟表兄弟呢?“
“噢那你为什么不说cousin偏用的是brother。”
保罗用勺子敲了一下阿斯泰尔的脑袋——用餐具接触头发,实在有些膈应人。
“少用你的小心思揣度我,我想用什么就用什么。哪天我开心我说他是我爸爸都行,你就等着叫他爷爷吧。”
“……”
阿斯泰尔不理解,但依旧大为震撼。
仿佛命运的巧合似的,千禧年庆祝新世纪的余热还未散尽,五月,阿斯泰尔启程去了意大利都灵。
阿斯泰尔的病已经在最后的复健阶段,行走自如,中长跑也不算什么大问题,而他过了今年生日就该十六岁了。
十六岁,在职业足球的世界里已经是一个天才崭露头角最合适的年纪。
保罗这些年利用自己的钞能力帮助阿斯泰尔从绝望到病痛中拉出来,紧赶慢赶赶上了普通人的成长节奏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所以保罗和阿斯泰尔也不奢望能一蹴而就直接到赛场上大杀四方——缓一缓,稳一点。
别落下病根,阿斯泰尔有的是时间。
都灵的秋天来得毫无征兆。
阿斯泰尔正倚在复健中心三楼窗台的栏杆上喝一杯温水——理疗师说这对神经恢复有好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
“下午好,这里是都灵人寿保险——”
“我不需要保险。”他挂了。
三秒后电话又响。同一个号码。他接起来想骂人,对面还是那个甜得发腻的女声:“先生您先别急着挂,我们有一款专为外籍人士设计的——”
“我他妈看起来像需要保险的人吗?”阿斯泰尔用标准的、带着些微伦敦腔的英语问,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对面沉默了两秒。“呃……先生您的英语说得真好——”
“不买,别再打了。”他按了挂断,把手机揣进运动裤口袋里,仰头把最后一口水喝完。
然后他就看见了个劫匪。
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着连帽衫的瘦高个正拽着一位老太太的包带,老太太死死不肯松手,嘴里喊着意大利语的“救命”和“我的药”和一堆阿斯泰尔来不及分辨的单词。
瘦高个急了,抬脚踹在老太太膝盖上,老太太摔得四仰八叉,包被扯走,劫匪转身朝街口狂奔。
阿斯泰尔把杯子搁在窗台上。
这栋楼三楼窗台离地面大概七八米。
理疗师说他的下肢肌力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的六成,保罗说他是个稳重的孩子,泰德说他十分优雅,沙婷说他有格调。
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你妈的吧。
他单手一撑窗沿,整个人翻了出去。坠落的过程大约只有一点几秒,他在空中团身、调整角度、膝盖微屈——这他妈全是直觉,保罗找人教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跑酷和柔道课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结结实实地砸在劫匪的背上,两个人一起摔在人行道边堆着的落叶堆里,发出一声闷响。
劫匪的嚎叫从“啊”变成“嗷”再变成“呜”,最后只剩抽气声。
像被猛烈撞击的橡胶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