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少云大步走在宫道上,步伐很大,很快。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腰杆挺得笔直。宫人们远远看见他,纷纷避让,不敢直视。
他身上的气势太盛了。
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寒光凛凛,让人不敢靠近。
霍少云对皇宫并不陌生。他从小长在京城,十四岁便入宫面圣,后来每次回京述职都要进宫。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
他在找栖霞宫。
栖霞宫在后宫的西北角,偏僻得很。霍少云问了路,绕了好几条宫道才找到。远远地,他看见了一座灰扑扑的宫殿,红墙斑驳,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这就是栖霞宫。
霍少云站在宫门外,皱了皱眉。
他见过很多宫殿——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的,珠围翠绕的。但从未见过这样破败的。这哪里是后宫,简直像是废弃的庙宇。
"将军,咱们来这儿做什么?"赵铁小声问。
霍少云没有回答。
他迈步走进了栖霞宫的大门。
——
许念白那天在井边洗衣服。
入冬之后,水凉得刺骨。他的手泡在井水里,冻得通红,指关节因为常年受寒而肿胀变形。但他已经习惯了。这双手不再是十六岁时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了,它们粗糙、干裂、布满茧子,像是一个老农的手。
他搓着衣服,动作很慢。
忽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宫人那种细碎的脚步声,而是沉重的、有力的、带着某种压迫感的脚步声。那声音从宫门外传来,一步一步,像战鼓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许念白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栖霞宫的门口,逆着光,身形高大挺拔,像一棵参天大树。他穿着玄色锦袍,墨狐皮大氅在风中微微扬起,左肩处隐约可见白色的纱布。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一样。
最让许念白无法移开目光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但古井里不是死水,而是暗涌。那是一种历经沙场、见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目光——冷酷、锐利、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念白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人。父亲的同僚、街坊邻里、宫里的太监宫女、惠妃、皇帝。但没有一个人的目光像这个人一样——不是审视,不是嘲讽,不是欲望,而是……
而是看。
只是看。
像是在看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东西。
许念白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
霍少云也愣住了。
他看见了井边那个洗衣服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脚都挽了起来,露出纤细的手腕和脚踝。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脸很瘦,颧骨微微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但即便如此,霍少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
这个人曾经极美。
不是那种脂粉堆出来的美,而是一种骨子里的、洗尽铅华之后依然无法掩盖的美。他的眉目清秀如画,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潭秋水,里面盛着太多的东西——隐忍、麻木、疲惫,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不甘的火光。
霍少云见过很多美人。京城的花魁、边城的胡女、宫里的妃嫔。但没有一个人的美让他觉得……心疼。
是的,心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霍少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霍少云什么时候心疼过谁?他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刀剑砍下去的时候从不手软。他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男人,相反,他冷酷、暴烈、桀骜不驯,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但此刻,看着井边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他竟然觉得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