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戳了。"
"因为当时你还没有总监脸。"他说,笑还在嘴角挂着,"当时你只有一种表情——回头之前吸气,鼓腮帮子,瞪眼睛,然后笑。"
小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话。
因为她真的就是这样。那几年几百次回头、他戳她后背的每一次——她都这样。吸一口气,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瞪圆了,然后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秒全线崩溃,笑出来。
十五年过去了,她管三十多个人,推过千万级日活的产品,在投资人面前做过十几轮的答辩。但他一戳——还是那个反应。
"你说得对。"她忽然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点,"我初中就这样。"
"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他,把他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这次是故意的,慢的,带着审视的。从眉骨到下巴,从肩膀到腰线,最后落回他眼睛上。"现在你戳我试试。"
晏书尘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手指微屈,指关节轻轻地、准确地落在她后背上,位置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力道也一样,轻得像笔帽在衣服上蹭了一下。
小七站在那里。她没有回头,没有吸气,没有鼓腮帮子。
她只是笑了。是那种很安静的、嘴角弯起来的、眼睛看着他的笑。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两个人之间那片落着梧桐叶的地面,跨过了八年里她放下过又拿起的每一次犹豫,跨过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算了不打破好朋友身份"的时刻。
她站到他面前,近到能看清楚他左边眉尾那颗以前没注意过的淡痣,近到闻到他身上洗衣液混着夏天太阳晒过的味道。
"晏书尘。"她叫他全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迈过来了。你呢?"
晏书尘低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近到他能看到她左边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没有注意过,大概是后来长出来的。
他忽然想,他错过太多这种"后来长出来"的东西了,错过她从一个被戳后背就会笑的小女孩变成那个会拿"总监脸"看人的大人,错过她学会用眼神压制一个会议室,错过她变成现在这个敢往前迈一步的、目光坦荡的、带着一点侵略性笑意的女人。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手心朝上。和十五年前那个周五放学时一模一样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在讨什么东西。
小七看了一眼他的手。飞行员的手,手指长,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道很淡的旧疤,虎口的茧早就褪成了一层浅浅的硬皮,摸上去应该不会硌人了。她把视线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
晏书尘说:”带你回家吃饭,女朋友身份好不好"
他说”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前面重了一点,好像在确认这个发音从自己嘴里发出来是合法的。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搁了那么多年,终于说出口的时候反而带着一点不真实感。
小七没有犹豫。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五指落进他的指缝间——关节硌着关节,掌心贴着掌心。
这个动作和那年一样,又和那年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们藏在课桌底下,偷偷的,紧张的,谁都不敢看对方的脸。现在他们站在敞开的天空底下,梧桐树叶在他们头顶哗啦啦地响,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把每一条影子都拉得清晰分明。
她握紧了他的手,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晏书尘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这些年无数次在伴手礼店货架前面露出的笑不一样——不是"算了"的、自嘲的、放下的笑。是"终于"的、踏实的、手里有温度的笑。
他牵着她的手转身,往路口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变成了他惯用的那种、带着一点调侃的调子:"对了,我妈炖了排骨。你应该还记得,我初中跟你说过我妈做饭特别好吃。"
"你那时候还说你妈做的红烧肉全校第一。"
"那确实全校第一。"他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配合她的步幅,"不过你现在是总监了,口味可能会挑剔。先跟你说好,不好吃也别说。"
"我什么时候挑剔了?"
"你那个总监脸就挺挑剔的。"
小七捏了一下他的手心。晏书尘回头看她,她故意把下巴抬起来,眼皮半垂,嘴角不动——标准总监脸。但下一秒她就绷不住了,笑出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动,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晏书尘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自己这八年放下的所有伴手礼都值了。那些兔头、风铃、扎染围巾、银色梧桐叶钥匙扣——它们躺在货架上的时候没有找到主人,但它们等到了这一刻。这一刻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夏天的风里,梧桐叶子落在他们身后,他要去的地方是家,她要去的地方也是。
"小七。"他叫她。
"嗯?"
"你迈过来了,我也接住了。"
她说:"那你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