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变了一点。"她抬头重新看他。
"哪?"
“更成熟了一些。"她说,然后想了想,补了一句,"有点玩世不恭了,以前你虽然也欠,但没现在这么……姿态松。"
晏书尘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动作他学生时期紧张的时候就会做。"飞了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乘客闹事的、气流颠簸的、延误七八个小时被骂的。不松一点容易崩。"
小七看着他。他嘴上说着”松了",但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飞行员职业病,改不掉的。
她以前觉得他有一层壳,她敲不开,后来才知道那层壳下面压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事。现在这层壳好像薄了一些,但人还是那个人。
"你记不记得,"她忽然说,"那封信最后我说希望这不是一件让你觉得有负担的事,而是想起来会想笑的事?"
他点头:"记得。"
"那你想起来笑了吗?"
晏书尘看着她。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画出一片晃动的光斑。他的眼睛在光里变成浅棕色,和学生时代放学他歪着头看她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他笑了一下。这次不是调侃的、不是得意的——是那种很轻的、很小声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笑。
然后他往前又走了半步,近到她能看到他眼底。
"小七,"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问我想起来笑了没有——但你怎么不问问我,这八年我笑的时候,都是因为什么?"
小七看着他。梧桐叶子掉了一片在他们中间,他没看。
他看着她眼睛,那个眼神和十五年前填志愿那天他说"高中还坐一起吧"时一模一样——认真、笃定、带着一点点紧张,但没打算收回去。
风又吹过来,梧桐树哗啦啦响得像在下雨。
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掉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小七没有低头去看那片叶子,她的目光还停在晏书尘身上——从肩膀到腰,从腰到那截被驾驶舱阳光晒出分界线的手臂,最后回到他脸上。棱角比以前分明了,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在下午的光线里搭出一个好看的角度。宽肩把灰色短袖撑出了一个很妥帖的轮廓,腰收进去,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比例刚好的画。
小七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个人这八年到底吃了什么,怎么能长成这么帅气的。
她上下打量他的动作没有刻意藏着,眼神从肩膀滑到腰的时候甚至慢了一拍。然后她自己先笑了——那种"被自己脑子里跑出来的画面逗笑了"的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又完全不想掩饰的坦荡。
晏书尘捕捉到了。他太了解她了,从初一到现在,她每一种笑的表情他都见过。
被戳后背之后回头瞪他却先笑了的那种,吃到番茄汁拌饭之后抿着嘴承认”还行"的那种,梧桐树下他说"高中还坐一起吧"她低头盯着鞋尖笑的那种。
但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的——不急、不躲、不闪,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直白的、像在打量一件她打算下手的东西的光。
他眯了一下眼,眉毛微微挑起来,嘴角那个弧度从"笑"变成了"审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拖得比刚才长了一点,带着一种"被我抓到了吧"的意味:
"嗷?"他歪了一下头,"你没想什么好事吧,小脑瓜里?"
小七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慌的咯噔,是被他精准命中的那种"他怎么总能看穿我"的咯噔。她刚才脑子里确实没想什么"好事",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该在一个分别了八年的"好朋友"重逢场合想的那些事。
她条件反射般地抿了一下嘴,表情试图从”坦荡"切换回"严肃"。
嘴角往下压,眉毛往上抬,下巴往里收——这套表情管理她在公司练了无数遍,每次开会要驳回方案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三分公事公办,两分不容置疑,剩下五分留给对方自己去品。
但她失败了,她嘴角又翘上去了,压都压不住。
“我没有。"她说,带着点任性的腔调,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质感。
晏书尘看着她,那眼神太熟悉了——那年他歪着头看她,嘴角压着笑,笃定她生不起来气,就是要看她在"发火"和"笑出来"之间挣扎的样子。他就是喜欢看她那个样子。
"没有?"他往前又走了一小步,这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好朋友聊天安全距离"缩到了"再近一点就能碰到"的范围里。"你刚才那个眼神,我在驾驶舱里被鸟撞了都没这么有攻击性。"
"我眼神怎么了?"
"像在盘算什么。"他说,手指在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你在公司也这么看人?"
小七终于笑出声了,这次绷不住的那种。她把脸别向一边,对着梧桐树的方向笑了两秒才转回来,表情还是一本正经的,但眼睛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我在公司看人是这样的,"她说着,真的摆出那个表情——下巴微抬,眼皮半垂,嘴角不动,目光从下往上扫过去,"产品方案不行的时候,就这个眼神。"
晏书尘看着她那个"总监脸"愣了一秒,然后笑弯了腰。他笑的时候肩膀会抖,和初中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肩膀比以前宽了,抖起来幅度更大一些。
"你要是初中就这样看我,"他直起身来,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我估计都不敢戳你后背了。"